拂涯俯瞰着地下城中的风景。
屋宇林立,众生走行,凶杀抢盗无所遁形,所有恶意不加掩饰,生存规则赤.裸而鲜血淋漓。
长路有尽,妖女引他们下浮桥,顺廊道绕高楼过了两扇雕刻森罗万象的木门,妖女停步推门,略俯身道:“王爷请。”
拂涯和相南入内,其余人都被阻拦在雅室外。
雅间茶香袅袅,屏风上映着人影,其后歌姬抱琴,舞女随韵律蹁跹。
有妖仆靠近,俯身引二人入内。
刚越过山水花鸟画屏,便见一张雅致梨木椅内有男人笑握细腰,舞女薄纱清凉,瑰丽丹蔻拂过男人的脸,折腰俯首,去咬他唇齿间的紫晶葡萄。
两人落座,妖仆上茶后便无声退下。
歌舞未罢,男人暧昧逗弄完舞女,松手由着袖纱从指尖滑走,这才扶盏以瓷盖撇茶中浮沫,勾唇抬眼,慢声道:“王爷,好久不见。”
这话落得微妙。
相无柯与他见没见过无从知晓,相南是真的没见过此人。
皇族所处高远,常人哪能随便见得着?
之前相无柯明面上大多时候都在妖都,旁的时间则无从查证,他与何人相交更是一无所知。
而相临川两百年四处游历过,相南自出生多待在妖都,鲜少在人前露脸。亲兄弟到底有几分像,为杜绝被人撞破的风险,相南这才扮了相无柯入地下城。
这招呼不能随便打。
相南端着脸,眉眼阴沈,高深莫测地保持沈默。
骆宗偏头,屈指敲了敲额角,笑道:“瞧我这记性,话都说不明白了。”
他握着茶盏抬手,宛如杯裏装的是醇厚浓郁的玉液琼浆,遥遥颔首道:“久闻永安王大名,今日得见,小人甚幸。”
他自饮自话,相南越过这话题,冷笑道:“好大的能耐,敢在老东西眼皮子底下建如此大的地下城。”
“过奖。”丝竹管弦兀自流畅演奏,骆宗笑得妖异横生,“听下人来报,方才有不懂事的蠢东西冲撞了王爷夫人?”
相南抬眼,“城主打算给本王个什么交代?”
骆宗打了个响指,“去将人头拎来给王爷接风洗尘。”
“……”能将地下城不动声色开出这规模,这条好汉脑子果然非常人能揣度。
相南挂着冰冷笑意,眸光微错,似不经意关註夫人,扭头和拂涯对了一眼。
两只手自始至终没松过,这一眼倒也不突兀。
国师大人没示意,相南便琢磨着节奏,面色不善道:“开条件吧。”
“王爷是个爽快人。”骆宗搂住摔进怀裏的舞女,捏着人下巴毫不见外地接吻,末了,拍着翘臀放人,“城中快活,王爷何不带夫人多留几日,也好叫小人尽地主之谊。”
说罢,他视线扫过两人,“听闻当初妖都生变,夫人在动乱中伤了脸,眼下看来,是落下印记了?”
“城主消息颇为灵通。”相南瞇了下眼睛,“怎么?你也要看我夫人的脸么?”
“我看多不合适。”骆宗笑,拽住拂过身边的纱,“女儿家爱美,翎儿,去替夫人瞧瞧,若能用药替夫人去了,也是一件大功德。”
舞女挽着薄如蝉翼的披帛款步而来,巧笑嫣然福身道:“夫人。”
银面下眸色淡漠,露在外的唇线不起弧度。视线无声交汇,夫人失落难言,难堪地垂了眸子。
身边忽然摔了一只茶盏,茶水溅在舞女脚边,将人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
相南支腮,弯唇睨着人,“本王护在心尖尖上的宝贝,什么牛鬼蛇神也敢吓她?”
舞女哆嗦了下,立马往地上跪,碎瓷划开皮肉,顷刻被血染红,“奴家该死!”
相南还要演,袖摆被拽了下,“王爷。”
拂涯放低声音,声线飘而微哑,“不妨事。”
说罢,她缓缓抬手摘了面具,露出那张被火燎伤的脸。
烈火灼伤的疤痕狰狞,眼尾到额角一片模糊,刀痕贯了两边脸,一边划断眉峰,凶神恶煞不过如此,半夜走出门扮鬼不用别的装点。
舞女直楞楞看着那张恐怖的脸,眸光扫过伤疤边缘与正常肌肤的过渡处,还在细看,后头城主发话了,“传闻夫人貌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留了疤实为可惜。”
“……”相南面无表情将面具给人扣回去。
国师大人冰肌玉骨,眉眼如画自有风情,她的骨相皮相都可圈可点,尤其那双眼睛,很冷,但最勾人。
可此人对着这么张能混进夜行百鬼的破相脸也能睁眼说瞎话,可见是鬼话说多了,不怕风大闪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