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腰的手发僵,脱力般滑过衣角。
拂涯情绪稳定两百年,头回失控说出如此不过脑子的话。
她闭眼反刍,掐在喉间的手感知不到颈脉之外的动静,正要抽离,滚烫的水珠在手背上溅落。
他偏着脸,浓密眼睫低垂,唇色苍白,水珠在眼角汇聚,无端成滚烫的河,顺着细碎纹理灼伤肺腑。
“我是挺闲的。”相南扯了下唇角,“是很闲啊,没皮没脸缠着你,我也挺烦的。”
他在国师府待了近半年,相公子的流言传遍大街小巷,旁人不敢在国师大人面前造次,不代表他一无所知。
哪怕是相临川,他放手给他选择,隐晦含糊地给过善意提醒,遑论北昭天子如此明晃晃的贬低。
他充耳不闻,也能装作不在意的。
眼尾的泪滑落,他扶住她的腰,“天冷,饭该凉了。”
手心裏腰骨微动,下巴烙下亲吻。
眼帘低垂的瞬间,泪珠滚落,他一如既往地俯首迁就。
她的吻轻柔,没去往唇齿,停在了眉梢眼角。
舌尖卷着泪珠,她温柔舔舐,声音很轻,“小猫的伤心是咸的。”
“那也不能是甜的啊。”小猫哽咽,“拂涯……我没想算计你。”
“那是什么?”她吻他的鼻尖。
“不知,”相南闷声,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能是小人得志。你不打断,我也不会说完。”
拂涯捧他的脸,手心湿润,听他小声嘟囔。她咬咬他的唇角,“还伤心呢?”
“很难很难不伤心。”
国师大人悔悟,“是我失言了。”
“不是。”相南自觉丢人,不许她亲,闷在她肩窝裏,“气急口无遮拦,却说最想说的话。”
拂涯颔首认同,“这倒是有理。”
“……”刚止住的泪又滚出来,“你果然觉得我很闲。”
“闲些哪儿不好?”拂涯压了笑弧,“世间劳碌命几何,不知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坐看云起和闲云野鹤。”
“听来也不似好话。”
拂涯轻笑,“知道相临川为何不给你封藩王么?”
“我心有所属,不会留在妖界。”
“……”通透得有点大智若愚了。
国师大人懒得跟哭完就撒娇的小猫计较,只道:“你若在国师府当不了自在少爷,将我的脸面往哪儿放?”
相南炸毛,“谁想当少爷了?!”
“那要当什么?”
还能是什么?但他有点说不出口。
小猫埋她肩上哼唧半响,国师大人逗完人,拍着他的腰笑,“天冷,小鱼干该凉了。”
次日,国师大人一身官袍上早朝,时隔数月又出现在众人眼前。
早朝风平浪静,当今陛下视听开明,只要不是刻意找死的进言,言之有理都能在早朝上叭几句,老东西见少年天子如此能听劝,自然乐意张嘴。
拂涯耳根子清凈四月余,许久没听这群心怀社稷忧国忧民的老头嚷嚷,今日倒不觉无聊,耐着性子听了几嘴昨日夜裏所看文书上叙述的事。
不过短短一年内,西北肃州养私军劳民伤财,又有南境旱魃之灾,加之朝中蛀虫至今尚未清理干凈,百姓生活极为艰难,因此各地盗匪流民多得是,并不算太平。
老头各自絮叨何处需要户部拨银救济民生,又念叨何处暴雪淤堵致使百姓遭难,个个都恨不得以头抢地,然而国库早就被掏空了,上哪搞银两。
天子坐在龙椅上捏眉心,朝上所议之事能有解决办法的到底是少数。
早朝散了,百官兜着袖子,出了金銮殿的门。
国师大人混在人群中,她人虽冷,但地位摆在那,少不了有人走近了打招呼。
众人没胆子问国师南巡去了何处,只打算在大人面前蹭个脸熟,这不靠近还好,靠近了才发觉了不得。
——今日国师大人上朝墨发半散,但为着冷肃,因此青丝都挽在耳后。
如此一来,那枚嚣张暧昧且刺激的齿痕(划掉)吻痕便无所遮挡,青天白日一览无余,在那截雪白修长的颈子上显得尤为突兀刺眼。
宫外,古朴虬蟠的古松下,国师府马车安静停驻。
相南倚在马车裏,手裏捏了本书房中此前没读完的古籍,耳尖微动,松了手裏的书,撩开帘子就要下去。
石清靠坐在马车上,歪头便见他弯眼含笑,不客气地攘他。
石清无语至极,跳下马车给他让路,忍不住道:“这也没到一个时辰?”
“站一个时辰多累,”相南抱着个精致手炉,随意理着袖子,“天寒地冻,出宫的路远,拂涯肯定累了。”
“……”国师大人两百年如一日,上完早朝面不改色,能去镇妖府驯妖,这妖猫殿下究竟哪来如此离谱的误解?
石清瞥见他忽然发光的眼睛,木然转头,果然,五颜六色的官服裏,那袭金线勾的镇妖麒麟玄色官服鹤立鸡群。
拂涯清冷,百官面前得给她留足国师大人“不近人情”的面子,往后能震得住人。
相南忍住往前的脚步,等人到了近前,手炉往她怀裏一塞,搓着手指捂她的耳朵,边道:“都冻红了。”
诸位官员老远望见国师府的马车,认出了那往国师大人脖子上印吻痕的勇士,正用余光偷瞄,见了这幕,不由得瞳孔震动,脚步都慢了。
九尾灵猫对註视警惕,相南转眸,便见众人一脸见鬼地看着他。
“……”挺瘆人的。
相南默了默,垂眼,压低声音问,“他们干什么?”
拂涯漫不经心,“约莫是好奇,这世间敢咬本国师的究竟是何人。”
相南脸热,“我没咬——”
国师大人偏头,露出害她被人围观一路的罪证。
相南羞耻,“我眼下没咬。”
石清目不斜视,“眼下不很出格,但也非常引人註目。”
“……”多谢。
能叫国师大人的影卫连用两个强调词,也是莫大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