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涯眉眼极冷,石清手中的黑衣人吐着黑血断了气,他丢了人,挥手命影卫搜身,转而对拂涯道:“不及一刻钟,恐怕不是为索命而来。”
相南脸色也不好看,见她衣衫单薄连斗篷都没披,解了大氅的系带,替她围上时边道:“方才情急之下,舍俐露九尾了。”
拂涯扣住他落下的手,刚要问,相南道:“没受伤,不担心。”
一干影卫将黑衣人搜了个遍,这些人本就为寻死而来,自然留不下任何痕迹。石清仔细搜查一无所获,顺着衣领摸到手,眸光一顿。
“大人,”石清将死人的两只手摊在一处,“双手生茧,茧的位置和厚度都相差无几。”
拂涯靠近,便见那双手的虎口和其余指腹稍侧处都有不同程度的茧。
——双手生茧并非稀奇,但形状位置如此对称的却难见。依据这茧来看,这死士生前尤善双刀,而一人也罢,其余死者都是如此,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只有自小在不知愁受训长大的刺客,才能有除了七节蛇图腾之外的这种隐晦特征。
不过相南不清楚,他望着她冰冷的侧脸,低问:“这东西有来历?”
“盯死沈家,”拂涯道:“查不知愁在各处的势力分布,若能查到近年入上京的不知愁刺客即刻上报。其帮主的消息探得如何了?”
石清道:“此人行迹无踪,这几年销声匿迹,镇妖府各处都查不到其踪迹,不过听说两月前,又送了一批妖奴。”
“都是些什么妖族?”
石清微顿,“属下这就命人去查。”
飞雪渐渐大了。
因着国师自朝堂上不打招呼突然离开,今日的早朝没开多久便散了,眼下一群官员正往外涌。
人多眼杂,拂涯没心思应付,道:“先回府。”
马车上,相南往她怀裏塞了个小巧的手炉,“是沈家勾结不知愁?”
拂涯轻敛眉:“沈家这段时日过于安分了。”
沈元傅早有造反起事之心,不过因其在西北肃州的私军被她搅和了,诸方财路被断,这才被钟铉压得缩头巴脑。
可成周河地下城之事牵涉甚广,根本容不得任何闪失,在他们抵达上京之前,她便已经去信严令上京镇妖府监视沈家。
“今日此事是冲我来的,”相南伸手按她的眉心,“若是如此,背后之人恐怕早就对我的身份起疑了,此番试探又得到结果……”
“怕了?”拂涯握住他的手。
“怕他伤害你。”
拂涯轻笑,越过话题道:“回去该找你皇兄了。”
相南在宫外遇袭,之后几日没再出府。
只是国师大人出门艰难——
这小猫黏人得紧,若不是舍俐不方便带,他得连自己随身的妖卫都给她。
国师府风气肃正,上京城中流言却四起。
相公子来历自来为人猜测,近日不知哪传出的风声,说相公子就是当初国师大人成天带在身边的那只貍奴。
貍奴修炼成妖,化形后勾引国师,这才得以存活并留在国师府。
国师大人是何人吶?
其断情绝爱两百余年,突如其来就铁树开花了?
众人越传越神乎,又结合相公子出现在国师府的时间——小猫阿南在国师府好吃好喝,平日就黏国师大人,畜牲是没脑子,难道不会判断利弊?如此优渥的好日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有些话不好说,但不少人确实想过:当个人累死累活,到头来活得还不如只畜牲,随便撒个泼打个滚就能骑在国师大人头上作威作福。
不论心中所想,流言自无人知处起,转眼便插翅般传遍上京。
舆论漫漶,屡禁不止。
拂涯未曾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只是在寻常人眼裏却不同。
——她堂堂国师管镇妖府,如今竟为美色所惑,自甘堕落与妖族厮混。
帝王治人族天下,她国师肩负重任,担的是制衡两界之责,如今养只猫妖在身边,其心难测,未必没有偏向妖族、不顾人族死活之嫌。
国师府和镇妖府本来就因驯妖手段极端而令人心生忌惮,如此传言一起,上京城中看国师的眼色已然是变了。
国师府马车出行,拂涯耳目不错,自然能听得见路上百姓议论——就她这性子,能赏道眼风都是对人的高看。
她对流言不置一词,上朝时百官同僚偶然瞄向她的眼神那叫一个欲言又止,尤其这传言起来之后,每日来接送国师大人上下朝的相公子恰巧就不来了。
这还不想入非非哪能对得住他们曲折百转的花花肠子?
这日下朝,拂涯顶着众人“很好奇但不能不要命”的註视,正要往外走,又被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叫住了。
御书房中,皇帝满脸阴鸷,见她进来后深吸了口气,“拂涯,流言所说——”
“是。”拂涯淡淡打断。
“……”钟铉咬牙,“是因为那株血衔香?可他分明毫无妖气!”
她抱猫进宫的那段时日,他曾多次见过那貍奴,后来围猎遭刺杀,她孤身救他,还将貍奴托付叫他抱过。
他虽是天子,但在国师府那几年为了学些防身术是学过入灵的,那只貍奴平平无奇,怎么可能会化妖!
国师一脸淡漠,对他的怒意视而不见。
钟铉咬碎一口牙和血吞,甩袖挪开视线,声音发哑问道:“如今上京这局面,你打算如何?”
拂涯眉眼微动,倒是意外他这份心胸——
她这辈子对人对事都冷漠,过往对她有所图的人诸多贪欲都明晃晃写脸上,那些人一旦凑近她,不过三日能死得花样百出,暴毙后都餵了郊外野狗。
后来她的凶名传出去,身边便彻底清凈下来。
她于情之一事不算开窍,加之于他有过救命养育之恩,确实从未察觉过他那份隐匿的心思。可再迟钝,被相南接二连三闹着,不长心眼未免愚蠢。
这皇帝约莫是对她有些心思的。
她要了那株能为凡人求长生的血衔香餵给相南,他气急至此,居然能接受得如此之快。
若不是真大度,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心性,他比她预想的更像个帝王。
思绪百转,可她仍是疏淡。
“若流言蜚语能撼动国师府,这国师不当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