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手段如何他有所了解,算来,他们最初相识时拂涯身受重伤,这都是沈家的手笔。
沈家一而再地赶尽杀绝,世家传承中多行不义,真因与人勾结、犯上作乱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都是咎由自取。
世人都道国师心狠手辣,他却不觉得。狡兔三窟,斩草不尽终留祸患,何况桩桩件件白纸黑字,都是应有的代价。
国师府上下瞒了他事情,他虽不知具体,但直觉外面并不太平。相南轻拧眉,“这个时候右相出事,朝中必然动荡,岂不是给人可乘之机?”
“要的就是动乱。”拂涯道:“相临川那支妖兵能于绝境中反败为胜,我可不敢叫他们久待于人界。”
相南笑了声,“不是不怕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
“要防我吗?”相南眨眼。
大人淡淡:“得防小猫得寸进尺。”
半年前西北肃州私军之事致使龙颜大怒,风雪时节,一封被截获的密信使得右相沈元傅锒铛入狱。
城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支肃整军队藏于上京城外百裏荒郊,若非镇妖府的灵师通行往来偶然发现,这支军队恐怕当天就能直逼上京。
好在国师大人整顿镇妖府手段厉害,不过半日,镇妖总府灵师出动,那支军队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才将一场浩劫扼杀于襁褓之中。
人证物证俱在,并之许多不知从哪送进宫中的大小罪证,皇帝震怒,沈家一夜之间被禁卫军抄家,一日之内下了判决——
沈家直系满门抄斩,右相沈元傅不日于午时三刻斩于闹市,旁系尽数流放,世代不得入上京,永世不可入朝为官。
沈家三朝为相,其在朝中势力不可小觑,然而自新帝登基,右相年迈,沈家境遇每况愈下,骤然蒙难,竟连个敢为其吭声喊冤辩解的都无。
两百年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诸方势力明争暗斗,少年天子脾气变得愈发暴躁,三两句话不合便摔东西。
京中忽然陷入巨大混乱,每日早朝简直成了百官噩梦。
百年世家说抄就抄,右相说斩就斩,转圜余地不留半分,可见少年天子之气魄,着实叫人胆寒。
沈家气运将绝,众人为此番变故震慑,聒噪的出头鸟吓得缩着脖子成了哑了嗓的鹌鹑,眼看着是屁都放不出半个了。
上京城风起云涌,国师淡定得仿佛袖手旁观——
沈家早晚要付出代价,此番既有把柄送上门,不用白不用。一年时间,皇帝削了沈家的势头,可面对如此骤变仍不免捉襟见肘。
国师大人无丝毫揠苗助长的悔悟,能用的人用了,力所能及的帮了,剩下的由着皇帝收拾烂摊子,每日下了朝便一身轻往国师府走。
不过短短几日,天子肉眼可见地又成熟了不少岁数。
这日,国师大人穿着官袍,如往常去上朝。
金銮殿内,众人小声叽叽喳喳,又在皇帝露面后霎时安静下来。
拂涯立于正前,望着龙椅上的人,眉心很轻地动了下。
朝会一如既往,事关社稷民生,官员辩得你死我活。
絮叨争论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到了下朝,众人散尽,往常走人利索的国师却留在殿中。
钟铉被那些老东西念叨得耳朵生茧,原本烦躁至极,见她还在,下了龙椅,尚未行至近前,听她忽道:“陛下身上有妖气。”
钟铉怔楞,抬手往身上嗅,“哪来的妖气?”
他身上的妖气极淡,饶是她与妖族打两百年交道,适才辨别仍费了些功夫,而随着他走近,她这才完全确定。
这股妖气浅淡飘渺,若非她体内有了部分妖脉,要察觉恐怕并非易事,何况他只是简单入灵,更是难上加难。
拂涯没解释,只问:“陛下近日去了何处,与何人有过接触?”
“未曾出宫,”钟铉毫不怀疑她的话,回忆道:“这几日为着那老匹夫断头之事,每日奏折极多,身边还是这些人。”
拂涯:“将近三月宫裏多的人聚来。”
小太监含胸勾背,又听皇帝下了命令,当即唤人将话传下去了。
后花园中很快便瑟缩着站了一群人。
其中丫鬟太监占了多数,还有的则是这三月宫裏新得宠幸封了号的妃子。
拂涯从人群中开出的路走过,钟铉见她没开口,挥手驱散了人。
“只有这些?”
她的註视默然,平静地洞察人心,钟铉眸光眨过,“仅这些。”
“行,”黄表纸悬空,朱砂走线繁覆芜杂,灵力在黄袍身上转了圈,“陛下既不便述之于口,臣自己去找。”
寻妖符无风自动,她转身就走,小太监心慌地瞅了眼皇帝,“陛下,命人藏起来吗?”
“罢了。”钟铉闭眼,“走吧。”
黄表纸受同源的妖气牵引,最终飘零掉在地上,拂涯停在了皇帝寝宫玄心殿前。
黄袍下指骨微紧,钟铉避开了她转来的视线,斥小太监道:“楞着要朕开门?”
小太监觉得此生命实短矣,恐怕今日是彻底要到头。他心如死灰地哆嗦着腿,玄心殿的殿门缓缓而开。
寝宫裏的妖气飘渺,拂涯手中备着灵力,径直越过贴死在门上的小太监入了殿。
约莫是听见门口传来动静,龙床上的轻纱裏,清冷又缱绻的声音从中传出来,“陛下?”
拂涯微怔,停在原地,而床帘已经被人撩开了。
朦胧光线中,轻纱后的人随意揽着小截被子似遮非遮,露出来的肩颈上痕迹遍布。
妖气几近于无,她的眉眼勾挑,又冷又魅的弧度。
门口恐惧到贴着门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远远望见两张八分像的脸,官服加身的那位脸上难得出现迷茫的空白,旋即是比面无表情更恐怖的冰冷。
膝盖骨发软,神魂脱离飘上九天,不得不死的小太监“咚”的一声,干凈利落地自行命归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