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眼见着那官员半只脚都踩出来了,瞎了眼硬着头皮尖声唱了句“退朝”。
百官:“……”
相南抱着手炉和石清等在金銮殿外,听见人出来的动静,从红墻白雪收回视线。
各色官服从殿中涌出来,国师大人站位在最前,出来的动作自然慢。
国师府相公子嚣张,借国师大人的势,如此堂而皇之就站在金銮殿外,真有股无知无畏目空一切、将这千百年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当做自家院子的气势。
众人腹诽,但很难说不羡慕。
相南和几个朝他颔首的人回礼,薛长卿刚巧踏出殿门,见了便径直走来。
之前在江陵有些交情,薛长卿略有些揶揄之意:“接大人回府?”
“嗯,”相南笑了笑,“她身子没养好,又非要来。”
话音刚落,国师大人便出来了。
相南朝他示意后便往前去迎,将手炉塞她手裏,“如何?”
人没走干凈,下臺阶的都在回头,某个年纪轻些的光顾着看热闹,一脚踩空,顺着长阶咕噜噜滚下去。
“……”
国师大人两百年来冷情冷性,头回替人臊得慌。
“大人,”薛长卿行礼,斟酌用词道:“此番大人的付出众人都看在眼裏,大人养好身体才是要紧。”
话裏只有关心,然而他的停留便表明了许多问题。
北昭官场中,忌惮国师的人必然占了大多数,但国师凶名再坏,两百年来,总有功不可没之处。
说得直白些,北昭学子入朝为官,不知多少自小听其威名,清楚其声明威赫,也暗自以其为标桿。
真细数下来,皇帝小儿上位满打满算就两年,他可远没有对付国师的手段。只要国师不告老,与其交恶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么,这皇帝小儿根基尚不稳就能与国师为伍、与之共除劲敌,以其对国师大人的依赖和孺慕,这结局实在难说。
百官只要不上战场,朝堂裏明面上的事心裏明镜似的,反正有出头鸟,届时皇帝小儿发疯,总不是先拿他们开涮。
落在后面的官员见状,留是不敢多留,礼节性打了招呼才走。
相南接了石清拿着的披风,刚给国师大人系好,皇帝身边那小太监就没眼力见地来了。
小太监自那天在玄心殿门前“死去活来”后,简直不敢直视国师大人,眼下哆嗦着小细腿,嗓门阴柔又尖,“大、大人,陛下有请。”
皇帝陛下若真有要事,大可在散朝前以君臣身份留人,他倒好,三天两头专等百官散尽才命人来传唤。
其心难言,自蛇妖攻城一战后,这事细想便越发有鬼。
相南假笑,“请哪儿去?”
小太监:“……自然是御书房。”
相南理着袖子,“大人乏了,我去也是一样,走吧。”
“……”
他说着便走,拂涯忍无可忍,抬手拽住了他的大氅。
小太监险些没给他吓得撅过去,见了这幕,哪还有犹豫的,利索道:“陛下是找大人商议要事——”
国师大人亳不领情,对那犯了失心疯的小猫道:“一起走。”
小太监:“……”
他勤勤恳恳,他任劳任怨,为何都想要他这条贱命?
小太监将人领到御书房,死活不敢进那扇门,好在皇帝陛下每回见了人根本看不见他,他关了门站在外面保命。
钟铉原本负手而立,转身便见她身边还有一人。
国师淡淡:“陛下有事?”
“是想问问,身子好些了么?”
她的语气和神态疏离,显然记得那只画皮妖。从前的隐晦曝尸于天光,她有所察觉,凭他那样的冒犯,不杀都是极限。
“还好。”她冷漠到连过往的君臣客套都不屑于。
喉间苦涩,钟铉垂了下眼皮,有些话想说,可她身边有人,只好咽下,道:“那日城楼前,你的……”
“本就是妖,彼时阵法耗费太盛,压不住才显形。”
相南微愕,却极快地压下眼睫。
钟铉还怔在原地——
北昭两百年,只道国师辟灵师道,从未有人传过她是只猫妖。所以她南巡将人带回来,其实也不是兴之所至么?
钟铉扫了相南一眼,只问:“他是什么人?”
“相南,相临川胞弟。”
那日小猫跳下城楼,妖卫慌神叫他,彼时众人没反应,咀嚼这些日子,哪还能琢磨不出来。
他的身份瞒不住了,倒不如坦诚地告知,还能变相地保护。
“所以相临川才会出手么?”
隆昌郡实际战况和传回来的截然不同。十万大军确实在东南方向声东击西,但若真要靠人族士兵赶路,隆昌郡早被十三万妖兵吃得骨头都剩不下。
相临川要那十三万妖兵,自然是自己出力去打,人族的十万精兵出了东南后寻了处山林藏进去,连江陵都没去过,又谈何支援。
国师与妖界妖主合谋,这事叫朝中那些老东西知道,屁事干不成,叨叨叨得将人墨迹死,届时惹了一身腥,往后出事能揪着这点不放,等百年入土了,青史上还得留一笔“实在荒唐”。
国师本人倒无妨,帝王么,总要留几分清明,谁吃多了闲的想遭后世的唾沫横飞。
皇帝那猜测约莫能说对一半,剩下一半事关相临川和妖兵,说了白叫人恐慌。
她是厌恶此人,但轻重缓急也拎得清,这狗屁小皇帝除了男女之事上被猪油蒙瞎了眼,国计民生目前还做得算不错,这关头再出事,这天下得完蛋。
关于南境的具体事宜,相南和相临川交流过,拂涯挑了些,相南写成文书,一直都在往皇宫裏送,眼下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国师重伤,皇帝微服亲临国师府被请在会客厅却只有侍女奉茶,后来送了两回东西,都以国库不丰之名被退了回来。她将界限划得分明,没想给他留暧昧和奢想的余地。
角落裏,消金兽吞吐云雾,沈香袅袅弥漫。
沈默良久,钟铉终是道:“拂涯,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说,行么?”
“不行,”相南轻嗤:“那日她伤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么?叫我们来,她扛着病痛,就听你这些没用的话?”
“……”也没叫你。拂涯拽了下他的衣角,“在外面等我。”
相南转头,对峙半响,妥协咬牙,“半刻钟。”
一刻钟还得对半掐,这点时间能说什么?国师大人略无语,但没说什么,只道:“先出去。”
相南忍着气半关半摔了那扇门,小太监吓得不轻,就差给这突然出门的祖宗跪了。
书房裏,钟铉见人走了,问:“你是因他也是猫妖才将他收在府中的么?”
一句谎话还能起这种作用,拂涯顺势冷道:“是又如何?”她若原本是妖,人妖相恋什么结局谁都知道,她根本看不上人族。
心中不甘,可又能如何,他们回不到过去,她不会允许的。钟铉道:“拂涯——”
“陛下以后还是称呼臣国师吧,”她漠然打断,“君臣有别,方才陛下也见了,直呼名讳不合适。”
钟铉默了默,只道:“那只画皮妖,我不能辩解。”她没开口,他便继续道:“我是心悦于你……”
拂涯从未听过如此好笑的话,她留下来,可不是听他说这些的。
“如今上京皆知我是妖,国师之位陛下打算如何?”
少男怀春的心思和道歉噎死在喉咙裏,她连解释的机会都吝啬。心中发涩,皇帝闭了下眼,“自然还是你。”
“人族的朝廷,让妖物当国师?”
“当了两百年没出岔子,”钟铉无力笑笑,“此番如何上京都清楚,且镇妖府都是你的,你若走了,换谁能压得住那群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