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南浑身不自在,国师大人却看不出不适,牵着他的手往中间石床走。
那张石床墨黑莹润如玉,与这洞中石壁材质浑然不同。
拂涯握了把影卫的配剑,剑尖在黑石上滑过,不经意地敲了下,蔓延出一声清脆又沈闷的响。
相南疑惑:“空的?”
石清恰在不远处,闻声过来,握着剑鞘敲上去,“咚咚”几声,极闷钝的空洞传音。
细弱的声音响起:“救、我……”
相南眉眼一凝,拂涯手中的剑在黑石上随意敲了几下,影卫听闻动静一时都团团围过来。
大人在,影卫以她为首,都等着她吩咐。拂涯倒是没说话,手中剑转,剑光折断幽芒,黑石上未留痕,一息之后却斜分作上下两块!
相南见状,将人往怀裏带了带,影卫对了下视线,蓦然用力,将巨石上缘推向低矮一侧。
“轰隆”巨响之后,尘埃落定。
这方石床——不如说是石棺裏,赫然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人皮单薄挂在上身,腰以下是一条三丈宽的蛇尾,因着空间狭小而委屈盘卷。
她极为瘦弱躺在棺中,可腰腹却隆起了个巨大的包块,蛇鳞之下,有着如脉搏般起伏的频率。
棺中血腥腐臭味更加浓郁,石棺本就发黑,顶上那盏绿色琉璃灯除了吓人毫无用处,幽光下,只能隐约察觉她身上似乎是黏了不少东西。
刺鼻味道转瞬弥漫了整个山洞,尖锐叫声忽然响起!
“乱叫什么!”押送妖奴的影卫镇住人,险些没被这发狂的妖怪的叫声刺破耳膜。
“半妖、半妖吃人……”蓬头垢面的鸟妖双目无神,忽而又大喊大叫,“她肚子裏有半妖,她要为半妖生孩子,杀了她,你们杀了她!”
石洞封闭,她的叫声在洞中回荡,飘到每个人耳畔。
洞中还剩过半的妖奴未走,听了这动静也不住跟着嚷。
“半妖该死!丧尽天良的东西也想化妖身,不能再让半妖出世!杀了她!杀了她!”
石棺内的人面露恐惧,颤声喃喃:“不是我,我没想生……我不生……啊啊!!”
影卫腰间都挂着剑鞘,原本为防备都拔剑出鞘握在手中,可方才推黑石的几人为了腾出手便将剑收入腰间,如此异变突发,竟叫那妖怪将剑拔走了!
众人刚回神,那蛇妖反握着剑猛地插入腰腹,本就没血色的脸渗满薄汗,她又觉不够,抽剑又往腰间送。
她刻意怒张蛇鳞,剑刃没入皮肉,绿光下所见,大量黑色液体喷涌而出,融于石棺内的浊物,竟叫人看不出任何分别。
“我不生、救救我……我不生半妖,不能生啊哈哈哈……”
这场面血腥而惊悚,蛇妖又哭又笑,手刃腹中胎儿,往身上下刀毫不犹豫,分明叫嚣着要人救命,自己却捅了不知多少地方,体质本就虚弱,血再这样流下去,不出两刻钟能成为这石洞中发酵的干尸原料。
拂涯冷道:“制住她。”
影卫管杀不管救,石清神情覆杂,手中剑鞘猛然敲下去击中其腕间的麻筋,“胎儿已死,如此自残,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蛇妖闻言停住动作,铁剑插在腰腹,她抱脸低泣,“我已经……你们能放过我吗?”
国师大人不知在想什么,她都没吭声,影卫哪敢自作主张。
就安静了这么会儿,没等到答案的蛇妖忽然又动了!
蛇鳞倒翻,她瘦得只剩骨头的两只手握剑,狠狠地朝着上身拉开一道口子!腰腹内臟没了束缚一团滚落出来,看不出形状的黑白混杂的东西裹在一只血淋淋的囊袋裏。
蛇妖汗如雨下,听不出那哭声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猛然抽剑割破那个撑得透明的囊带,血肉滚落,软绵绵地砸在石棺内壁。蛇妖抖着手将肠子塞回肚子,满脸尽是水痕。
“果然如此哈哈哈哈哈……”她偏头不再看那团没了生气的长着乱七八糟鳞片的生出四肢的血红,“是该死啊,生下来做什么呢?半妖之子,不人不妖,两界不容的东西,生下来做什么呢……”
石洞除了她夹杂哭音的鬼喊鬼叫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带出去。”拂涯垂了眼皮,“送去镇妖府,叫琉夏看看。”
蛇妖失神痛哭,直到被人拽动才抬眼——
她被封在石棺之中,半妖以石洞中妖族的血为养料,借这方黑石渗入盛装,将她泡在裏面,做孕育半妖的温床。
石棺内暗无天日,连传进来的说话声都少。
不知哪日起,有人闯入,众妖恐惧尖吼,她才知那只半蛇妖死了,死在北昭都城外,死于不甘的昭昭野心。
接管此处的人话很少,他们来了又走,不知愁的杀手死尽,可外面受欺辱的妖奴却活着。
他们是镇妖府的人。
“你是……国师吗?”混沌虚弱的蛇妖抬头看那女子。
除了北昭国师,这世间约莫没人能找到这裏,也没人能号令镇妖府的人。
她无悲无喜,没有因聒噪而起的隐怒,也不因她的狼狈而恐惧。
确实是像妖界传言的那般冷血,可又,不完全是。
拂涯淡着脸问,“你要说什么?”
“最顶层的木屋隔间裏,朝阳的一面,木纹勾勒了一条金色的七节蛇,那个开关能打开一个密室。”
“裏面是什么?”
“不知,”蛇妖痛苦地喘了口气,“我从未进去过,应该是他的秘密,如果是……你们会留吗?”
“半妖不幸,为之受累的人族妖族又何其无辜。”
“我明白了。”蛇妖艰难笑了笑,“多谢国师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