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战火摧残的邺城在几日里换了面目,城墙上残破的军旗被扯下,扬武扬威地竖起了大金崭新的旗帜。重新葺好的城墙上立了数名哨兵,严丝无缝地监察着邺城的各个方向,身旁的堡垒中还埋伏了精锐的弓箭手,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城外还有二十个百人队不分昼夜的在邺城的前后方巡逻,不论是山沟还是丛林,都被巡逻队翻了个遍,确保再没有他人埋伏。
秦红药每日要登上城墙巡顾数次,当她走到西北角时总会停下来,向着茫茫远方望个半晌,而那正是九华山的方向。
目光所及有时是清晨浅淡的微光,有时是正午熊熊的烈日,此时又是傍晚熏红的晚霞,她在格外赏心悦目的晚景中念着萧白玉,想象她在九华山中的一举一动。现下白玉估计已经回到了九华山,肯定会生怒罢,失望自己居然欺骗了她。
秦红药微叹一声,即使那是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场面,她还是交代了流霜,白玉养伤的这三月绝不能让她出山,哪怕她会怨恼自己,但只要知道她是安全的,便一切足矣。希望她一切安好,只要她好好的,平安的活下去,等到秋末,最迟到初冬,她们就能……
忽听脚步声杂乱作响,思绪转瞬回到眼前,秦红药回身,眼里绽出锐利的光。只见斥候飞奔上城墙,手里擒着前线加急传回的信,汗顺着脸像雨水一般掉。
斥候扑通一声跪在秦红药身前,双手呈上信,急道:
“启禀陛下,探子来报,百里外有浩荡军势,兼车马并行,辘辘声如雷霆,尚不知其众几何!”
秦红药毫不意外地接过战报,利落的撕开封口,上下浏览了一遍——谦王终于是来了,领着他积攒数年的浩荡兵力,带着让人闻之色变的火炮大队,如黑云般压城而来。
她是早有预料,但城墙上的将士闻声都望了过来,困惑是何人如此猖狂,竟还敢来抵抗。他们只知中原朝□□朽不堪,却不知谦王这十几年来对江湖和百姓不管不问,暗地里是囤聚了多少的兵力和武器,甚至还坐拥了让千万人弹指间灰飞烟灭的火炮。
秦红药扫去一眼,众将士后背一寒,立刻收回了目光。她不慌不忙的一摆手,道:“再探。”
斥候虽不敢抬头,但听到陛下如此镇定的语气,心里还是长舒一口气,看来情况不会非常棘手,便领命下去了。
秦红药负手立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的瞧着中原边疆,自从打下邺城后,她便按兵不动,据守邺城。自有将士请命继续南下进攻中原,可秦红药早知谦王战火将至,而其他城池再没有像邺城这般易守难攻的地势,在此决一死战是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军中是否还有谦王的细作,她恐又泄了密,所有战略部署便都由秦红药亲力亲为,除了心腹老将外,对其他人都守口如瓶。秦红药望向远方茫茫的地平线,明知大军还在百里之外,到此再怎么快还得一日半,可她却好像已经看见了铁蹄扬起的漫天黄沙。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终于可以完成哥哥的嘱托,终于可以再不管什么朝堂战场,只做她自己,只追寻她最想要得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中已充斥了临阵的血腥味,但并不令人感到惧怕。
秦红药踱步下了城楼,都元帅乌海迎面而来,他身着重甲,头却压得很低。自从那一日进攻邺城时他身上的虎符被人偷了去,便一直羞愧万分,即使秦红药将寻回的虎符又交还于他,他都不愿在陛下面前抬起头来。
乌海咚的一声跪下,重甲磕撞声闷而响,他抱拳道:“陛下,听说敌军将至,还请陛下赐末将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末将带头冲锋!”
秦红药微一挥袖,乌海便感觉到有一股力将自己往起带,他一个趔趄站了起来,见陛下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又立刻跟了上去。
秦红药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道:“你不必多虑,上阵杀敌自是少不了你。传下去,谦王大军压境,全部列阵待战。”
乌海精神一振,抬头喜道:“末将领命!”
两人翻身上马,飞驰回了本营,战势将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邺城,宁静了几日的城池猛然喧闹了起来,每处都是人影憧憧,铁器交响。一番点兵布将后,所有人都定定地看着天色渐暗后又重新明亮起来,斥候回报的越来越频繁,每报一次敌军都近了十来里。
秦红药在本营中一夜未睡,依然精神抖擞,她在一切布置妥当后回房更衣。侍女照例拿来了铠甲军服,秦红药盯着面前的铜镜,从那模糊的倒影中好像看见了万丈光芒,这是金国的决战,也是她与一切旁事的决战。
她忽的挥手挡开了侍女手中的军甲,朗声道:“拿正装来,孤要着正装。”
侍女一愣,抱着铠甲匆匆退下,再回来时已拿了秦红药的帝服,手一抖开,衣服上精致夺目的刺绣都在熠熠生辉,明艳的色彩冲去了晨曦的黯淡,明黄的布料上绣着暗金的龙纹,龙口一吐,便是盛世山河。
侍女为她更衣后就静静的立在门边,她脚步刚转,房门便应声而开。秦红药昂首而出,早已列队肃立的士兵将领齐齐下跪,三呼声震天动地,她立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面前,却并非是觉得豪情万丈亦或是气吞山河,她只盼着闯过这一关,盼着解脱,盼着早点去见她的白玉。
斥候传回了最后一次敌情,敌军已驻扎在二十里外,大战一触即发!
秦红药率先上马,严阵以待的士兵一并转身,持枪肃静,一步不落的紧跟着他们的陛下。待行到城门处时,秦红药一摆手,铁索哗啦哗啦的搅动起来,铜铁铸成的城门应声而开,约四丈的铜城铁壁微微颤动,抖下些许尘土。
枪兵停住不动,分道而立,三千铁骑兵从后鱼贯而出,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了黎明的最后一丝宁静。最后一排铁骑兵的马蹄刚踏出城门,铁索再一次搅动,城门缓缓地合上,偌大的战场上只有秦红药同三千铁骑兵。
乌海站在城墙上,俯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城下,按理来说陛下绝不该先行出城,昨日决定的时候他就惊诧地反对过。听陛下道清缘由后,他立时倒抽一口冷气,感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他听命镇守在城中,绝不让陛下有任何后顾之忧。
鼓声角声蓦地响彻苍穹,城墙上的战鼓都蒙了一层露水,被大力擂响时晨露碎了一地。高头大马在满天的号角声中带着秦红药和三千铁骑兵一步一步向前踏去,马蹄震起了地面的浮土,震动了胸腔里的每一颗心脏。
不多时,对面在晨雾中同样传来了雄壮的鼓角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两边渐渐旗鼓相当了起来,再分不清哪边的声响更猛烈些。
秦红药一抬手,三千铁骑齐齐在身后停了下来,城墙上的鼓角一并止住。她微眯着眼,看着从雾里而来的军队逐渐显露出来,飞扬的尘和清晨的雾搅在一起,先是只能看到一排排的马蹄,然后马蹄慢慢填满了视野中的地平线,最后是漫山遍野的旗帜,人头晃晃,甲光如刺目的金鳞一般,顿时就显着那三千威风凛凛的铁骑兵是如此渺小。
城墙上的乌海看的更加清楚,他扶墙的手几乎要掰下一块城砖来,眼前的敌军数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几乎是两倍于大金的守军。这一次攻打中原,大金可以说是倾巢出动,带尽了精兵良将,他万万没有想到,过去十年一直借助着火炮才能苟延残喘的中原,竟还会有如此雄壮的兵力。
秦红药攥紧了缰绳,她终于看到了这些年所对抗的幕后主使,那个一直仅存在于口中的谦王,她同白玉闯过了谦王设下的一道又一道的送命难关,打败了他手下一个又一个的心腹强将,终于见到了他本人,终于看到了他还从未展露过的强悍实力。
数万大军陈列在对面,满满当当地占了所有目光所及之处,对面的鼓角声也停歇了下来,大军中间整齐的分开一道,一眼就看到了一身暗金色蟒袍徐徐向前,谦王勒停了马,立于万军之前。
他同邺城之间已不足百丈,身着帝袍的秦红药同样位于大军前,明晃晃地映在他眼中。谦王缓缓打量着她,秦红药的目光更是一刻都没有偏过,她盯着几十丈外的男人,即使从未见过,她也明白,谦王除了他不会是别人,再不会有人比他更配做自己的对手。
哪怕谦王背后的人马几十倍于她,秦红药也不见一分慌张,一双眸平静地望过去,可对面的兵马大阵中除了谦王竟无一人敢正视看她。
天地间分明已经被兵马挤得满满当当,可战场却奇怪地安静了下来,除了风声再不闻其他。谦王在马上转了转脖子,神情自如得很,明明是已经过了半百的人,一举一动却分外精悍,他似是笑了一下道:“总觉得你早该死了,想不到你还能活到今天,也罢,给你个投降的机会,本王会留你个全尸。”
秦红药也笑了,她低头抚了抚马颈上漆黑的鬃毛,温声道:“就凭你,也配要挟孤。”
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即使轻声细语,都能听出令人胆寒的杀意。秦红药落在马鬃上的手渐渐收紧,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曾将白玉一步步迫害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害了白玉一家,逼得哥哥惨死黄山,就算将他扒皮拆骨都抵不了心头之恨。
而这也是她必须支开白玉的缘由,白玉心中本已万分愧对她的师父,倘若白玉在此,定是会奋不顾身地与他拼死一搏,哪怕同归于尽。
谦王挑起一半的眉,哈哈大笑起来,可笑一半便戛然而止,他掸了掸袖子,四平八稳道:“动手罢。”
他话音刚落,鼓角声便猛地响起,身后的军队立时分开又合上,将他深深隐没在军中,一万骑兵拍马而上,两万枪兵分别自两侧掩护而上,步兵盾兵依次压阵前行,更有密密麻麻地弓箭手在阵后弯弓搭箭,弓已拉满,只待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对面马蹄已轰隆震响,而秦红药身后仅有三千铁骑,光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足以把她们淹没。秦红药却不慌不忙,甚至连马鞍旁的黄巢剑都没去摸,只定定地看着浩瀚大军如狂狼般涌来。
她等的就是对面主动进攻的时机,邺城之所以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就是因为城前的道路狭窄而陡峭,不管对面再多的兵马,也只能一拨一拨得挤进来。骑兵刚一踏进二十丈内,道旁两侧茂密的灌木中猛然蹿高了一节,细看去竟是几百上千人披着草皮伏在灌木中,他们两两相对,各拽了一根粗硬的麻绳。此时他们用力一抬,埋在土里的绊马索立时绷紧,带着片片泛着寒光的利刃悬在低空。
骑兵来势迅猛,哪能临时止住冲力,只见绊马索狠狠地嵌进马腿中,上千匹战马嘶鸣声蓦地响成一片,背上的骑兵被重重摔在地上,又被后面的马蹄践踏成泥。涌上来的骑兵越多,阵型便越是乱的不堪入目,冲锋部队登时就没了气势。
便听对面似是将军模样的人厉声号令起来,骑兵忽的退下,两侧的枪兵疾跑而上,数百条绊马索在不过几秒就被除的一根不剩。受了伤的战马同骑兵很快就被人拖了下去,仅仅只拖延了一刻的工夫,攻势便又迅猛了起来。
可秦红药要得就是这一刻的工夫,她侧头瞧了眼背后的城墙,已不见乌海的踪影,想来是依命行事去了。她沉下气,手自马鞍旁一划,黄巢剑噌然出鞘,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肚,三千铁骑兵同她飞驰而出,如一把银色利刃,猛一头扎进了千军万马之中。
秦红药剑光每到一处,就会扬起一片鲜红的血幕,便有数十人哼也不哼地倒下去。身后的铁骑兵也是五十个组成一排,按一字长蛇阵紧跟在她身后,个个相互照应,就她们三千人便硬生生地将敌军撕开一个口子,然后长驱直入。
秦红药早就料到敌军数量定是庞大无比,硬是用士兵去抵挡只是毫无意义地全军覆没,而这三千铁骑兵是她继位以来亲自挑选训练而出的,并非普通士兵,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在她带领下,便是用三千人抵抗三万大军也是绰绰有余。
她担心的只是谦王手中的那十几门火炮,她同乌海定好了计划,就由她带着兵马周旋,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乌海便带着一千精锐偷偷从城后溜出,翻过山岭绕到谦王后方,一举歼灭了他的火炮队。待那刻便是城门大开,援兵汹涌而上的时候了。
她算过时候,自山间行军,纵使带领精兵部队,绕到后方怎么也得两个时辰,只不过是在这乱军中坚持两个时辰而已,她还是相当有把握。
秦红药自骑兵阵杀至枪兵阵,所到之处俱是人仰马翻,她并没有再向前奔去,只是左右来回冲杀,几个来回后已成功将大部分的兵力都引到了前方,想来后方估计也只剩了弓箭手。
三千将士如同一柄银龙逆甲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道又一道的人墙根本拦也拦不住,挡也挡不了。日头走的极慢,人命却洋洋洒洒了一地。
只是她再怎样厉害也不过是人体凡胎,渐渐地手腕便有些酸楚,轻巧的黄巢剑也不知不觉沉重了起来。秦红药回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三千铁骑兵已没了一半,阵型有了明显的缩紧,本来近不得她一丈的敌军逐渐包围了过来,有几次她甚至能看到对面头盔下冰冷的眼神,那是毫不畏惧生死的眼神。
这一番冲杀死在她手中的敌军没有三万也有了两万,又是裹挟内力的一剑破空劈出,溅起的鲜血就没有停过,只是这回头一次有血珠落到了她的黄袍上,转瞬便凝成了暗紫色。秦红药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呛人的尘土和浓郁的血腥一起涌进了胸腔,她清楚已经过去快三个时辰了。
秦红药不得不心急了起来,本来只是两个时辰,她定是能保证自己的三千铁骑兵能完好无损,可现下……她再回头扫了一眼,只见铁骑兵只剩下几百人,却依然半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陛下!”背后忽有人大喊一声,竟是秦红药所骑的黑马已然力竭,再躲不开横刺来的一枪,马肚上被深深捅了个窟窿。
眼看着黑马俯冲摔落在地,秦红药猛一下弹身而起,随手抓了名骑兵掷于马下,翻身骑上了他的战马。可这一变故彻底隔开了她同身后的铁骑兵,没了她的庇护,也早就力竭的数百名铁骑兵顿时被人潮湮灭,仅仅几瞬的工夫,就只剩她一人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
秦红药的心终于沉到了底,乌海一定是在路上遇上了什么,他是不可能再按计划行事了。秦红药透过血光勉强估算了一下敌军数量,即使在她染了一身鲜血后,敌军依旧是数都数不清,乌压压的人群望也望不到边,只有雨幕一般密集的刀枪剑棍向她挥舞而来。
不得不让援军出城了,哪怕以现在的兵力即使倾城而出,也依旧是杯水车薪,但若是有援军助阵,她还有一线机会冲出包围直捣敌后。否则倘若火炮队逼近城下,就算有十个邺城都抵挡不住了。
秦红药咬了咬牙,她何尝愿意让大金的将士白白送死了去,可她更不愿威胁到她们背后的大金国。这一仗若是败了,大金定是无力抵抗谦王的兵马压境,而她,便再也见不到她的白玉了。
秦红药用力扯过缰绳,幸好她并未深入敌阵,邺城就在她身后,她本以为冲出重围还要费一番工夫,却忽听远处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围在身边的敌军一顿,竟慢慢向后退去。秦红药一皱眉,她知晓他们并非是因为后方有难才退去的,因为她并没有听到乌海按约定发出的响箭。
但也由不得秦红药多想了,她一路杀出来,勒马停在邺城下,刚要振臂高喝,声音却一下堵在了喉口,所有的声音像是结了冰一般冻在嘴里。因为她这一眼望去,蓦然发现,城墙上立着的将士好像换了面目,竟没有一个是她见过的。
好像是为了坐实她的恐惧,城墙上忽然窜出满满一排的弓箭手,箭矢所向之处却不是敌军,竟是立在城下的大金皇帝,秦红药。
秦红药僵硬地吞咽了一下,攥着的缰绳已经将掌心磨出血来,她缓缓转过头,看着谦王又一次被兵马拥到了最前方。他一脸的似笑非笑,似是在好好欣赏她绝望的模样,好一会儿才悠悠道:“若是跟本王比做皇帝的本事,你还早了个三十年。”
谦王环顾一圈,看着尸遍满地的惨烈场景,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没有一点气愤或怜惜得道:“本王培养了几十年的死士,竟被你一人杀了几万去,本王却只派人截杀了山里鬼鬼祟祟的一千人,你还真是大赚啊。”
秦红药依旧有些怔怔的,面上有苍白的茫然,她摇了摇头,自语道:“邺城,怎么会……”
谦王听得清楚,重又大笑起来,道:“本王早就说了,好好投降,还能留你个全尸。你身边的鬼魅魍魉都是我十年前就布下的眼线,区区一个邺城,会没有本王的人吗?”
谦王牵着马,信步踏前,他身后的大军一并跟着往前压,只是此时他们再没有一点压力,脚步都松弛了起来。毕竟秦红药只孤身一人,伶仃地立在紧闭的邺城前,她再怎么厉害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眼看着大军距那道孤单的身影越来越近,秦红药忽的抬起头,那副空洞的茫然一扫而光,眼中猛地绽出光来。谦王心中一惊,他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可看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秦红药一声清喝:“就是现在,打开城门!”
邺城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早已等待在城中的五万人马倾巢而出,将早已无心战斗的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死士急着将谦王护在身后,又忙不迭地再拿起武器,只是队形已乱,一击下竟如一盘散沙般,刚打了个照面就有不少人丢盔弃甲。
谦王在大军地掩护中看的清楚,秦红药横剑立马,唇角勾起轻蔑的笑,一字一句说的响亮:“难道只有你会下埋伏,孤便不会么。”
她在鬼魅魍魉那四人之后就想到,金军中十有八九也有谦王的人,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身先士卒率先出城,只有这样才能引得内奸现身。城里早已布置妥当,一旦有人异动,便上演一场将计就计,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只是乌海被截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所以即使现在看着谦王的死士节节败退,她也半点都放心不下,毕竟谦王最厉害的杀手锏还在后方!
谦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竟然被人摆了一道,这是几十年里从未发生过的丑事。他蓦地清啸一声,从人群中飞身而起,他身子尚在空中,掌已提至腰间,任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只觉一股撼天动地的劲风撞来,厚重的铠甲形同虚设,肋骨胸骨登时断裂,围堵上来的金军纷纷惨叫地跌下马来。
秦红药一弹剑刃,也从马上飞身而下,剑尖不偏不倚地迎上他挥出的一拳,可让秦红药大为震惊的是,黄巢剑竟无法刺穿他的皮肤!剑尖与拳骨相抵,却像是刺上了一座巍峨大山,那拳动也不动。
她只迟疑了一瞬,便有惊天动地的内劲顺着剑身击来,黄巢剑乃绝世神兵,都在这股内劲下嗡嗡震响。秦红药立时撤下剑来,整个握剑的右手却都被震得酸麻不已,这内劲她太过熟悉,不禁脱口而出:“天罡拳!”
她曾两次伤于金铁衣的天罡拳之下,想不到谦王的天罡拳力道竟比金铁衣还浑厚数倍,她并非没有想过谦王许也是武林高手,可这一交手,她一剑竟落了下风。
谦王冷哼一声道:“他的天罡拳乃本王亲自传授,还当他能替本王收服武林,不曾想他那么不中用。”
谦王扫了眼邺城最后冲出的兵马,眼中的不屑显而易见,他脸上的阴霾渐渐退了下去,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口,道:“都退下!本王可不想让她死地这么痛快。”
十万死士齐齐向后退去,谦王的宽袖扎在了肘间,露出粗壮的手腕和小臂,一根根青筋张牙舞爪地支棱起来,那是几十年才能练出的手臂。
那话自然是冲秦红药而来,她更加明白就算自己这五万将士一齐上,也不过能挡他一两个时辰,便连一道划伤也给不了他。秦红药沉默地向后摆了摆手,金兵面面相觑,不多时也悄悄退到她身后,本来拥挤的道上顿时宽敞了出来。
谦王微微一笑,身子缓缓右转,右拳已提至胸前,左手回拢,两手掌心相对,如抱圆球。秦红药见他拳势未出,就已蓄力无穷,尚看不出孰强孰弱,便当下凝神直视,再不轻慢。
谦王右臂一挥,拳势眨眼间化成一道弧形,登时就罩下了窒息的压迫,叫人看不清拳落何方。秦红药一眼过去竟看不出他破绽,只得虚点几剑,先护住周身要穴。
突然之间,谦王右手变指,左手成拳,劲风一掠,向秦红药腰侧轰去。这一下极速无伦,道旁的青黄灌木都硬生生压弯了腰。
可这一招强势猛攻,却叫秦红药寻到了一处破绽,她剑尖斜出,径直刺向他肋下。谦王右指一竖,直迎向剑锋,血肉之躯与绝世神兵相撞,竟发出铛一声脆响,两人各退了一步。
谦王暗暗咦了一声,脸上微露惊讶之色,他早在四十年前便已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几十年间更是暗招了天底下各个好手,习了百家绝学,内功更是无可比拟的浑厚。他再一次运拳,此时便用上了十层功力,拳势都化成了一鼓风,可谁要是被这风刮到一寸,便是血肉都要片片撕裂。
他每一拳明明是冲着秦红药的死穴而去,却不知怎么得,偏偏每次都击在剑刃之上。他虽不识黄巢剑,可眼看那柄剑受了如此力道依然不弯不折,也心知定不是俗物。他此时倒更加意气风发了起来,这么多年难得遇见能挡他拳势的人,他找到了乐子,端的是精神抖擞,一拳比一拳更重。
看起来秦红药依旧是游刃有余,不仅防的密不透风还能回击数剑,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谦王的功力恐要在她之上。她本就在阵中冲杀了数个时辰,此时的每一次交锋都有源源不断排山倒海的内劲从剑身传来,震的她手腕酸痛不已,倘若时间再长,她恐怕连剑都握不住了。
可形势所迫,她再无可退之路,不是战,便是死。秦红药咬紧牙关,忍着手腕骨骼剧烈的痛楚,再一次提起剑,她眼神愈发的坚定了起来,大不了她还有一招,最后一招。
秦红药存了鱼死网破的念头,黄巢剑一横,人随剑动,她瞧也不瞧近在咫尺的拳风,连剑带人直蹿出去,剑尖直指谦王胸口。
谦王不料她竟使出了两败俱伤的一招,他哪里肯让自己受伤,拳势来不及收,只得匆匆退了几步。可终究是退的慢了,被黄巢剑勾住了外衣,刺啦一声,暗黄的蟒袍碎了个大口子。虽没有伤到皮肉,可谦王的脸色却难看得像是被当胸捅了一剑。
秦红药占了一时上风,没急着再追,只立在原地,快速地调理着自己的气息,手腕不引人注意地慢慢活动着。
谦王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哼也让秦红药心头一跳,即使她预感到什么,面上依然强撑着波澜不惊。
谦王如她所料,他阴沉着开口道:“你们再退,令火炮队上来。”
果然是要动用他的杀手锏了!秦红药极快地扫过对面,身后和邺城,用尽一切精力拼命思索,此时在想拦住火炮,也只剩唯一一个办法,便是擒贼先擒王。可她同谦王,再怎么勉强也仅仅只是平手,甚至还微显劣势,更别提他身后还有十万死士。
秦红药捏紧了剑柄,看来她也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了。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微微泛起丝红光,那红光很快顺着经脉窜到全身,手中的黄巢剑立时嗡嗡作响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异动,因为谦王后方明显骚乱了起来,忽然间一道急报打破了谦王的胜券在握,也打断了秦红药刚运起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