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凉看着未雪的反应,开口道:“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你觉得我会生气?”未雪的语气是惊讶,但表情却不是。
“不止我,老王当时知道这事儿的时候,生怕你生气生大发了,再也不理他了。”
未雪笑了起来:“还是老王可爱。”
“不过不可能不生气。”未雪收敛笑容,“沈空行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挺生气的。”
“沈空行说这个事儿的时候,他自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我觉得根本就不是妥当不妥当的事情,而是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不对的,但我不想指责任何人,因为我今天配合着这么做,就代表我默许了这个办法,我既然享受着这个办法带来的好处,自然不可能再趾高气昂地说其他人没有道德。”
“这件事儿能走到现在这步,最没道德的应该是我才对。”未雪继续说着,“沈空行最开始其实只告诉了我,如果我不死,罗盘被毁掉是不可能的,他说,如果他掌管罗盘,罗盘里有他和我两个人的血,便可以正常运行,即使到最后被毁掉,我也不会受到伤害。”
“可你觉得这话说得通吗?我会信吗?”未雪连着说了两个问句。
莫西凉沉默地看着她,继续听她说。
“所以我问他,瞒了我什么,他开始还嘴硬说就是这样的,但是我告诉他,如果他不说实话,我绝对有能力杀了自己,也毁了罗盘,他看没办法了才告诉我,掌管罗盘的人如果想要毁掉罗盘,那就相当于违反了契约,这是什么概念,我怎么会不懂呢?但我还是同意了,同意了毁掉罗盘时,让他受到惩罚,而我不用死。”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凭什么需要这么做呢?”未雪看着莫西凉,带着厌恶感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因为我想活。”
莫西凉很清楚未雪现在到底有多厌恶她自己,但这种厌恶又是很矛盾的,和她想要活下去是冲突的,而她永远找不到最完美的解决办法。
“刚才你说,选中沈空行是因为他强,他了解千家,了解罗盘,还了解我,可你落了一个。”未雪的语速放缓,“还因为……他不会杀我,违背契约,接受惩罚,那样的痛苦是可以停止的,只需要继续完成契约就可以了,也就是毁掉罗盘,再杀掉我,那痛苦自然就可以结束了,所以你笃定了很重要的一点,沈空行不会杀我。”
饶是莫西凉再镇定,也很难不震惊于未雪可以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最终还是问道:“这些都是沈空行告诉你的?”
“不是。”未雪答道,“了解千家,了解罗盘的人,怎么会只有你和沈空行呢?我才是千家的人啊。”
话已至此,莫西凉不想再说什么劝慰的话,他太了解未雪的性格了,所以他只是问道:“你想怎么做?”
“我想活下去,但是沈空行也没有义务承受这份痛苦,所以我想把选择权交到他手里。”未雪平静地说道。
是预料之中的回答,莫西凉点了点头:“他在辛武山。”
“每年避暑去的地方吗。”未雪释然地笑了笑,“倒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如果到时候我没有回来,但沈空行回来了,你们也不必去找我。”未雪继续说道,“还有,不管是什么结果,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去怨沈空行,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莫西凉没有说话,只是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快到镇子上了,趁人多,你便走吧。”
未雪点了点头:“徒儿无能,一直以来多是师父照顾我,拉扯我到这么大,却也不见我有什么建树,而今远走之后又要远走,还望师父谅解,我也不再专门和师兄,弟子们道别了。”
末了,镇上集市的声音传来,未雪抱拳鞠躬:“师父保重。”说罢,打开天窗,轻轻一跃,跳了出去。
莫西凉看到有月光在天窗打开时洒了进来,天窗合上,车里又陷入了黑暗,他叹了口气,闭上了有些发酸的眼睛,如果这样,未雪会觉得好过一些,那便如此吧,他很早就跟王隅说过,他会永远尊重未雪的选择,做的这些也不过是多给未雪一条路,但结果就算殊途同归,也都要未雪亲自来走。
未雪在屋顶上望着车队走远,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很圆很大,她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中秋节已经近在眼前了,她刚想可惜今年没法和师父他们一起过了,就想起了莫西凉带着他们赏月的时候说过的话“即使天各一方,我们望向的终究是同一个月亮,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人们总会停下脚步看上一眼,你们想啊,这千千万万的人,总会有你想见到的那一个,人们总说世事不能长久,但是总会有和你同时望向月亮的人。”
“所以今年,我们望向的依旧是同一个月亮。”未雪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在准备跳下屋檐的时候,她又回了一次头,看向月亮,“希望年年都有陪你们看月亮的人。”
集市上不少人都在抬头看着今晚的月亮,也就没人注意到有个姑娘在屋檐上自己嘀嘀咕咕了好久,又从屋檐上跳下来,独自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