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皓初可能今生都无法忘记这个日子。
在看完导师第四封让他修改论文大纲的邮件后,他重重合上笔记本,端起桌上的功能饮料喝下了一大口。
但是重度缺乏睡眠带来的头疼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他活动着肩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在昏暗的天光中眯起眼。
看来已经是傍晚了。
他是在上学期才从那边的集体宿舍搬到这边来住的。选择节衣缩食租下这栋房子,是出于他现今已羞于启齿的小心思:虽然时间上已相距甚远,但他想和心上人在空间上离得更近。
学长——这是他私底下的称呼,他们见面时,他称呼学长为“蹇先生”——读书时曾经住过的地方就在他对面。每天清晨醒来后拉开卧室的窗帘,就能看到那栋洋楼斑驳着光影的门墙,看到刚刚开放的娇艳的牵牛花,看到几只在花藤下蹦蹦跳跳的麻雀。
他还看到了不少仰慕学长,专程找到这个地方来的低年级生。其中,omega通常是羞羞答答的,在门前留影都生怕被路过的同学发现。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情况——期末考试周之前,前来求祈运气的学生总络绎不绝。
总而言之,很多人把这里当成了某种具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里在学长离开之后一直都没有新的主人。
他原本也只是偷偷留影的omega们中的一个。直到后来他走了大运,在校庆日那天当面见到了学长。
近距离看到仰慕对象的感觉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繁华无匹的中央区的感觉。那一瞬间,他把自己作为omega的污秽本能全部抛却到了脑后,灵魂匍匐着,只想为眼前所见的神明呈上纯洁的信仰。
他忘了身处何方,忘了芸芸观众,不顾一切地向学长表达了自己的崇敬之情。
事后他想,自己当时表现得多么糟糕啊,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枉为一个法学生。
可是学长听得很认真,还记住了他的姓氏,诚恳地对他做了答复。
他头昏脑胀地走下台后,还有一个自称是学长助理的人来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蹇先生认为您很了不起。”那个人说。“与您结识是他的荣幸。”
他的宇宙万物想必就是在那时有了起源。
这之后学长并没有主动联系他。他搬到了新住处,为毕业做打算,一边忙碌一边企盼。
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学长订婚的消息。他失眠了数天,终于在承认“学长其实也是个骨肉俱丰的alpha”之后得以入眠。
原来学长不是只可以被瞻仰、被崇敬,还可以被普通地喜欢,被爱。
要是他早点明白自己爱学长就好了。
在为曾经的一个室友送行的晚上,他头一次沾了酒,喝得大醉。第二天检查邮箱时,“已发送邮件”那一栏里多出来的一个收件人……是他一直深藏在心底,却始终不敢主动触碰的一个名字。
他做了件错事,但是错得毫不后悔。他甚至感谢这个醉醺醺的错误,因为三天之后,他收到了措辞得体的回信。
学长同意跟自己见一面。
为这一面做准备的时候,他把一切可能都想过了一遍,摒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决心坦然接受任何一种结果。
学长当天穿着并不严肃的西装,为他点了一杯他并不爱喝的卡布奇诺。
一见到学长本人,他又把对自己的所有警告都忘了,心里只剩下万千种侥幸——万一学长并不满意于自己的订婚对象呢?万一他答应见自己,就是因为……
但很快他就不这么想了。
从学长的口气他能判断出来,学长没把他当作同龄人,而是当成了值得关照的晚辈。
学长讲完继续攻读博士的利弊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我很感谢您对我的关心……也许您会觉得我很无礼,很不自重,但再像这么胡思乱想下去我真的会发疯——我究竟有没有可能被您当成恋人看待?不用是现在,我只问在未来有这个可能吗?”
说完后他死盯着学长的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现在没必要聊这个话题。”学长说,“很抱歉让你这么困扰。但我必须坦白地讲,如果是恋人的话,你原本不是我会考虑的类型。不过我很高兴跟你做朋友。”
“原本不是”?
那现在呢?
他已经鼓不起勇气追问了。
由此他得到了一个教训:卡布奇诺不能喝得太急,不然奶泡的甜还没尝出来,舌尖已经全然是咖啡的苦。
他缩回了安全区,删除了学长所有的联系方式。
再后来,他听说学长结婚了。
因为短时间还戒除不了这段感情,他还继续住在这座房子里,负担着对他来说实在过于沉重的租金。
他对着窗外伸了个懒腰。
今天很热闹。
等等,对面是在……?
他揉了揉眼。
自己没有看错,对面要搬入新住户了。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