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晚就可以把海蒂小姐接过来。任务结束之后,您的时间就完全是您自己的了。您一定很久没有和海蒂小姐一起用过晚餐了吧？”
“……”
“所以您愿意接下任务吗？”
“……你们能给我什么保证，嗯？你们怎么证明你们会做到这些——”他神色又变得有些癫狂，把自己只能受人摆布的境遇忘在了脑后。“你们这些人嘴里会有一句真话吗？！”
“下士,我为十一区驻军对您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他们践踏了您的付出,军部希望对您做出一些弥补——对优秀的军人,我们希望为他们指明通往胜利与荣誉的路径,这才算得上真正的尊重。”
满嘴屁话，路歇想。
草草埋葬在过去的那些庞然大物正随着这人说的每一个字再一次从幽黑的泥沼里生长而出——那些都是恨，淬着毒,张着爪牙。
虽然承认起来异常痛苦，但他的确曾经为军人的身份而满足过、骄傲过。
可他最后等来的他妈的都是什么——
傻子才会被背叛,因为只有傻子一开始什么都相信了。
“……结束之后,我要立刻见到海蒂。”
他转头看向车窗之外，声音空洞。
“当然可以。我们会为您备车,您可以在之后带她到想去的地方去逛一逛。”
他逐渐认出了外边的景色——他们正在往二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但最终的目的地不是二区，而是淮宁。
淮宁变化很大,如今的布局居然隐隐透出了一种不可侵犯的秩序感,龙蛇杂处的沉疾似乎已被根除。
“政府的优秀治理成果，很了不起。”成正天——也就是那个beta文职说道。
路歇听出了他语气里淡淡的嘲讽。
“一个小时后会有一批绝密级别的军方物资在这里中转，根据我们目前了解的情报，有人要趁着这个时候私自搜查这批物资。对方是退役特种兵,熟悉环境，对狙击点会有准确的预判。您的任务就是在不惊动这里的政府治安巡逻岗的前提下，远程处理掉那些人,然后我们另外的人会负责清扫现场。”
“……只是这样？这些你们自己的人难道做不到吗，为什么一定得是我？”
成正天正色道：“没您想象的那么简单，下士。这是最高级别的任务,能力符合要求的执行者绝对不多。有一点很重要：执行任务过程中要不惜一切代价杜绝泄密的可能；其次，一定要保证物资的安全，必要时可以采取特殊手段。”
“什么特殊手段？”
“您有丰富的实战经验，我相信您比我清楚。”
“……这就是你能告诉我的全部内容？”
“这也是我知道的全部内容了，下士。”
“对了，这次任务白朗少校会协助您。”
白朗是先前坐在审讯室桌后的另外一个人，那个冷冰冰的alpha。
十几分钟过后，路歇盘坐在一栋五层半高的烂尾楼房的窗前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g53的枪托上来回摩挲着。
这里异常安静。紧靠着窗户的脚手架上挂着半截防护绿网，地面上满是朱红色的砖渣。
通讯器里倒是时不时会传来他那位临时搭档冷淡的声音——“注意东南方向的来车”、“大概还有十分钟进入射程”、“风速”等等。
他并不总是回应，只偶尔从鼻腔里“嗯”出一声，免得那边以为通讯断了。
三年前他没能从那里带出他自己的那把g53，还有那几块总是和枪放在一起的亮晶晶的小铝块。
狙击手的军功章和一般士兵的不同。虽说都是不太值钱的铝铸成的，但狙击手的在外观上要更精美一些——它们在普通的款式之上还加了一圈藤叶作为装饰，颜色也要鲜艳一些。
他的那几个因为经常被拿出来摸来磨去，藤叶的形状都由原来的尖形变成了圆形。
不知道现在它们是还被放什么地方，还是早就被销毁了。
“地面情况你都清楚了？”
白朗问。
他这才抬起头。“……西北侧那两棵树有点碍事，如果他们上到二楼，我没办法。”
“那就想办法。”
“……是，长官。”
他把装好□□的枪口举到与肩基本平齐的位置，开始调瞄准镜。
他对这个型号的狙击步.枪比对自己手臂还要熟悉。刚一上手，沉寂的肌肉记忆就被唤醒了。
g53可能从他出生起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还是有一些问题——视野中心的小十字在微微晃动着。他排查了一圈，发现抖动的源头是自己的胳膊。
即使之前跟人打斗时会隐约有这样的感觉，但在这一刻起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副灌满药物的身体早就不比三年前。
……都是自找的。
委屈莫名其妙地就来了，他甚至忽然有点想哭。
那些铝块肯定找不回来了。
“目标出现，一共有七个，南三北四。他们马上要在你正在盯的那座建筑前会合。”
七个。
一次性吗？
他直起右小腿支撑住肘部，枪口总算不那么不稳了。“看见了。”
这时东边的治安巡逻岗里突然出来了一个人，跟在了这七个人后边。
他从瞄准镜前抬起头，“什么情况？”
“……他们有接应的人，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先等等。”
白朗关上通讯器，看向坐在一旁的人：“首长？”
“臭鱼烂虾而已，不用管，照原计划来。”蹇有宗语气从容。“你觉得他怎么样？当年他可是你们司徒首长都有所耳闻的人物。”
“其余的我不清楚，但是在刚刚三分钟内，他犯的基本错误比合格的alpha狙击手一年犯错的总和还多，够他死十多次。或许是性别分化就是他能力的分水岭吧。听说中央区今年的生育指标不太好看，也许那方面他努努力应该能帮上忙——总比在这里浪费弹药好。”
成正天被他逗笑了。“太刻薄了，少校。”
“也许。以后我会多去新兵训练场锻炼耐心。”他兴致缺缺地打开通讯器，对路歇道：“不用顾虑，直接动手。”
“是，长官。”
omega的声音听起来比他的还要冷淡，这让他有些不悦。
“蹇予悯为什么会突然也盯上了这里？”成正天问道。
“他手里的消息源本来就多。现在看来，他在这里恐怕早就安插了不少眼线，毕竟他之前就在这里搞过大清洗，行事也比我们方便。前几次我们跟三区交接的动静太大，他多半是注意到了。他应该是想搞暗搓搓收集些什么证据，然后又找些下三滥的渠道公布出去——”
这次要交接的货物的金额是半年来最大的一笔，蹇有宗都不放心蒙景安处理，要过来亲自盯着。
“……长官？”
“什么事？”白朗有些不耐烦，“还没想起来扳机怎么扣么？”
“您给我的目标信息可能有误。”路歇很平静，“他们不是来搜查物资的，只是普通平民。”
“不可能。”白朗笃定道。“普通平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过来这里，没有这种巧合。”
——从出现时间到人数，所有信息都对得上他们之前拿到的情报。怎么可能有错？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又说：“那么，接下来有什么指示，长官？”
白朗愣了一愣。“你说什么——”
“七个人，加上后来的第八人，已经全部击毙。需要现在去确认吗？”
他险些失态，“全部击毙了？什么时候你——”
在连他们都根本没注意到的时候杀了那整整八个人？这才过去多久？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更加瞠目结舌：秒针才转过去不到半圈，就一句话的功夫——
再说声音呢？为什么没有声音？超过音速的子弹可能不被人听见，可是为什么连惨叫声也没有？难道八个人的死亡时间间隔短到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做出反应？
成正天迅速联系上另一个狙击点的人。
“一楼正厅门口附近有八个人，颅骨附近有血迹，没有活动迹象。”那人描述了自己看到的画面。“可以基本认定死亡。”
“……”成正天深吸一口气，“去善后。”
正在闭目小憩的蹇有宗睁开了眼睛。
“‘百日草’……”他轻声咂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