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想,他可能在忙,等忙过后,看到消息就会回覆她。
她抱着手机,在寒风中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霍承司一直没有回覆消息。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附近只有一个24小时自助取款机亮着灯,感觉裏面会很暖和,但已经被一个流浪汉占去。
雨又开始稀稀拉拉地下,江眠没有伞,她拖着行李包,沿着路边走了好远,来到一个繁华的地段,终于看见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碗泡面和一瓶水,在便利店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坐第一班早班车,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剧团。因为剧团今天要彩排。
剧团在春山的顶上,下了公交,有一段上坡路,空手走路要二十多分钟。
熬了个通宵,江眠拎不动行李包,她干脆把行李包放在路边,坐在行李包上,等待上班的同事路过捎她上去。
最先等来了一辆劳斯莱斯。
江眠认出车标,她想,霍承司也有辆这个牌子的车。她伸着脖子去看车牌号时,劳斯莱斯已经疾驰过去。
没看清车牌号。
又坐了十多分钟,团长开车过来,把她捎了上去。
她和团长一起从车裏卸行李时,看见了霍承司。
霍承司站在一棵大树下,手裏拿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水一边和剧团裏的一个花旦说笑。
他好像也看见了江眠,目光只是一触即过,没有停顿。
伴奏乐队裏的琵琶手李当当看见江眠,大声问:“你怎么带这么大件行李到剧团?”
江眠简短解释:“还没回宿舍。”
霍承司在剧团待了一天。江眠没有找他说话,他也没找江眠。
下午茶的时候。
李当当从团长那裏知道了江眠昨晚在便利店坐了一夜,大呼小叫道:“你怎么不跟霍总说一声?他人可好了。你不知道,昨晚张晓晓也被暴雨隔在了外面,她给霍总打电话,霍总亲自开车把她送到了帝豪酒店。帝豪酒店你知道吧?江北市最贵的五星级酒店。一晚上大几千,霍总拿的钱。不仅如此,他今早还亲自开车去酒店把张晓晓接回来,送到了剧团。”
李当当这个时候,还没看到霍承司把兔子塞进蛇肚裏这一幕,对霍承司尤其爱慕。
江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早从她身边疾驰而过的劳斯莱斯,正是霍承司的车。
霍承司看见她了?霍承司没看见。
看见,没看见,看见……
江眠站在茶水臺前,拿了一条速溶咖啡,用力撕袋子,怎么也撕不开。
李当当凑过来,小声说:“江眠,你真傻,昨晚那么好的机会,怎么不给霍总打电话?他那么喜欢你,肯定也会帮你开一间五星酒店的套房。不不不,说不定会把你带回家,嘿嘿嘿。”
江眠的脑袋嗡嗡嗡,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霍承司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坐着,他在和同事们说笑聊天。张晓晓也在,说起五星酒店的待遇。
霍承司轻飘飘地说:“同人不同命,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你是公主命,公主就应该享受最高规格的待遇。”
“撕拉——”
江眠终于撕开了手裏的速溶咖啡袋子。
咖啡粉撒了一桌。
她抽出一张纸,一点一点地擦干凈。极为平静地把剩下半袋咖啡粉倒进杯子裏,用开水泡开。
勺子在后面的货架上,如果她去拿,就势必要转身,转身就要面对霍承司。
江眠没去拿勺子,她全程背对着霍承司,把烫嘴的咖啡全部喝了进去。杯底留了些没搅拌开的粉泥,她又倒了半杯水,慢慢晃开,全部喝了进去。
有点像洗锅水。
李当当还在和她咬耳朵,为她“打抱不平”:“看把张晓晓能的,她不就是一个旦角,唱了首《长公主》,就以为自己真是公主了?”
两天后。
霍承司回覆江眠,什么也没说,发了条转账600的消息。
江眠没收,她回覆:【现在不用了。谢谢。】
霍承司:【晚上去吃麻辣烫?】
他当无事发生,江眠也当无事发生:【我已经吃过饭。】
霍承司:【明天?】
江眠:【我最近有点腻麻辣烫,不想去吃了。】
霍承司没再回覆。
大概一周后,江眠偶然从王燕那裏知道,霍承司之前一直在和张雯地下恋,前段时间刚分手。
这件事全团只有张晓晓知道。
张雯是剧团的旦角演员,和霍承司分手后,从剧团辞职离开。张晓晓这才上位,接替了张雯旦角的位置。
而王燕,在剧团裏,是饰演张晓晓身边的一个丫鬟。所以她知道这些“秘闻”。
江眠在伴奏乐队,虽然知道每个臺前的演员,但对他们不是太熟悉。
她知道张雯,是一个很漂亮的戏曲演员,脖颈很优雅,有点清高。不怎么和伴奏乐队的人来往。
江眠和她碰到,彼此点头之交。
霍承司隔三差五来剧团听戏,原来是因为她。
而全剧团的人,都以为霍承司在和江眠谈恋爱。
江眠也差点这样以为。
江眠使劲想,把脑袋想破,也想不出来张雯和霍承司谈恋爱的样子。他们明明没有共同出现在人前过,即使同框,也是一副不熟的样子。
结合王燕给的线索,江眠推算出,霍承司和张雯分手的那天,恰好是赖在她单间宿舍不走,吵着说很饿,吃光了她煮的面条的那个雨夜。
他那晚失魂落魄,是因为张雯。
王燕更是说,张雯怀孕,没听说肚子大起来,好像是流了。
又一个雨夜,电闪雷鸣。
江眠下定决心,给霍承司发信息求证。
她编辑了好几遍,最终写:【听说你之前和张雯谈恋爱。她还怀孕了,是吗?】
伴随着霍承司的回覆,一道雷劈过来。
江眠看到他的回覆,只有一个字:【是。】
雨下到后半夜没有停。
江眠把手机放在窗臺充电。她看过好几则类似新闻,说某某在雷雨天给手机充电,被一道雷劈到,手机烧毁。
雷鸣不断,她的手机一直没被劈中。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霍承司拿着她买的手机,臭屁着给她显摆:“你看,我们的情侣手机。”
霍承司领她去吃麻辣烫,眼睛雾蒙蒙地跟她说:“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偷偷跑过来吃,一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除了你。”
霍承司笑着把一根草变出一朵花,说:“不许笑话我俗,这一招我练了三天。”
……
江眠不用想也知道:他用她买的手机,去拍张雯;他领着张雯去高檔餐厅;他把变出的花送给张雯……
她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直都没有资格。
跟着章爷爷学了六年二胡,她想报名考等级证。表姑一家说,你有什么资格报名?
大学四年,她没花家裏一分钱,全靠奖学金助学贷款和四处兼职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想去旅游。爸妈知道后,说,没给你弟弟买电脑,你有什么资格拿闲钱去旅游?
她为了听某款游戏的背影音乐,下载游戏准备找来听听。弟弟看到,说,我还没有新手机,你有什么资格玩游戏?
同学追星买唱片,她也想买。同学说,你一个贫困生有什么资格买?
毕业的时候,亲戚邻居们说,你一个本科生,有什么资格挑工作?
她考上了研究生,爸妈又说,家裏没给你弟弟买房,你有什么资格一直往上读?
她放弃读研,去工作。要买通勤的衣服鞋包化妆品,他们又说,家裏没有买新房,你有什么资格穿新衣服打扮?
……
她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有什么资格”。
如果她质问霍承司,你和张雯谈恋爱,为什么要拉上我?霍承司肯定也会说,你有什么资格问。
但她还是问了。
反正她不在乎多听一句。
江眠编辑信息:【为什么不告诉我?】
发送。
窗外晃过一道明晃晃的闪电,映着她惨白的脸,江眠咬着唇,又发送了一条:【对不起,我发错了。】
如果霍承司不回覆,就当是看到了她第二条消息。装作她发错就好了。
她到底,还是害怕再听一句“你有什么资格”。
但是,霍承司回覆了。
霍承司:【大半夜的,你脑子有病吧。】
她盯着这句话,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一周后,剧团去内蒙演出。
霍承司也在。
一折戏结束,他的手机不见。
剧团裏的人都在帮他找。
李当当问江眠:“你不是有霍总的微信吗?我们都没有,霍总的手机静音,只能凭微信电话找了。你给他打打试试。”
江眠“哦”了声,拿出手机,找到霍承司的微信,拨打过去。
循着声音,在座椅下的草丛裏找到他的手机。
江眠趴在草地上够出来,看到霍承司的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备註赫然是:【神经病】。
她在草地上趴着,等到电话取消接听。自动返回到聊天框页面。
聊天框裏,最近一条消息,是霍承司说:【大半夜的,你脑子有病吧。】
聊天框顶端,【神经病】的备註名很显眼。
江眠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把手机还给霍承司。
他不是第一个说她神经病的人。
早在念小学的时候,他跟着章爷爷学拉二胡,被人们指指点点,说她神经病,居然跟一个村裏的老瞎子学二胡。
更早以前,爸妈领她办残障证的时候,她表演满分,爸妈夸奖她,说你真的跟神经病一样。
她不在乎,统统不在乎。
只要她不在乎,就没人能伤害到她。
所以。
正常人跟正常人谈恋爱;豪门千金和豪门少爷谈恋爱。
而她这个神经病,只配和神经病谈恋爱。
幸好,秦劲也是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