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瑾试图收了收手指,荀彧的力道却分毫不减,他的手心滚烫,眸中似是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低叹一声:“若能早些同瑾弟相识……”
若我能早些遇见你,若我肩上没有这些沉甸甸的责任与重担,我想我应该会如我幻想过千万次的那样,直接与你携手归隐山林。
不管你愿或不愿,我都认定了你。
可如今,这一切都已太迟……
就在郭瑾天真以为对方总要说些安抚体己的话来,荀彧却只匆匆道了声“珍重”,便转身下马回府,他依旧没有撑伞,月白的衣袍融进雨幕里,同远处的潇潇雾霭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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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几日,刘宏尸骨未寒,外戚与宦官之间便已势同水火,掐得不亦乐乎。
先是蹇硕拥立刘协不成,与中常侍郭胜等人密谋除去何进,谁知郭胜临阵倒戈,告发蹇硕之计,何进一怒之下将蹇硕诛杀。
可谓敲山震虎。宦官集团急流勇退、避其锋芒。何进大权在握、新当重任,又除去心头之恶,一时浑身通畅,这才听从袁绍之言,开始博征智士,趁机拉拢世家党人一派。
荀氏奇才辈出,但荀家两位小辈早已留京任职?无妨,不还有那位名胜当世的荀氏八龙之一,荀慈明?
郭氏早有望名,郭家小郎更是克明俊德、逸才无双,只可惜是个体弱积疾的病秧子?幸好听闻他还有位博闻强识的同族兄长!
还有清河崔氏、琅琊诸葛、河内司马等等,济济人才汇聚京师,何进兴高采烈地顺手抛出一堆橄榄枝,祢衡莫名其妙地收到何进征辟的帖子时,郭瑾正同他言辞激昂地进行辩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撸袖而起,直辩地热火朝天。
来人许是看得呆了,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断这押韵莫名的大型互喷现场。还是二郎忍无可忍地扯了扯郭瑾的雪白长袖,郭瑾回神来瞧,待看清来人的架势,冲头的豪情瞬间消失无踪。想着自己还是个“病弱不能自理”的孱弱公子,郭瑾按住胸口,病恹恹扶坐一旁,惨烈的闷咳说来便来。
瞧着方才本还形如泼妇的浑浑少年,霎时便如转换性子一般,俊眉高蹙、身如弱柳,仿佛下一刻,便要被这晨风揉碎,来人不由瞠目结舌。
祢衡亦拢袖而立,屈尊开口问清对方来意,话罢也不应命,而是一脚蹬上亭中的石案,任凭石青色衣袂被风扬起,鼓于半空猎猎作响。
“祢衡身患恶疾,恐难从命。”
对方愕然反问:“公子何疾?”
祢衡眼尾上挑,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只冲着来人真诚道了句:“疯疾”。
话罢,还不待众人反应,祢衡便已踢掉鞋履,踏起小碎步飞身一跃,猛然扎进凉意渗人的石湖里。
再问,死,懂?
郭瑾:“……”
爱鞋boy的讲究我们不懂!
被迫欣赏了一出疯疾表演,郭瑾自祢衡家中而出,途中又特意叮嘱了二郎,让他最近尽量少出门少议论,又回到家中说服兄长,同他一起将府内显眼的金银玉器尽数掩埋妥当,其他的皆换做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眼瞅着何进差不多要听从袁绍的昏招开始搞事情了,郭瑾又马不停蹄地赶去荀氏府上,想着自己多少也该提醒一下荀氏叔侄,让他们尽早思虑离京之事。
及至荀府,郭瑾左右探瞧一番,只觉府中比之先前要明显冷清许多,荀攸不知在想些什么,此刻正独独端坐于院中石案旁,手中握着片简牍,神思却又恍惚不定,似乎早已飞到九霄天外。“荀兄?”郭瑾礼貌拱手。
荀攸回神来瞧,对面的少年依旧是一副清澹雅致的模样,行止有度、谈吐有节,无怪文若会……
荀攸起身回揖:“许久未见,郭郎安好?”
郭瑾忙颔首称是。
见她眼神缥缈,一直四处打量着自己身周,荀攸复道:“郭郎可是在寻叔父?”
听他主动提及荀彧,郭瑾面色微郝:“文若兄不在府上?”
荀攸的神色有些复杂。瞅着对方讳莫如深的目光,郭瑾突然就有些心慌,只能佯作镇静地垂眸静候。
荀攸见她心急如焚,却又偏偏不欲让人瞧出自己半分忐忑的模样,他的内心突然就有些不忍,忆起叔父启程还不算久,荀攸直接拍上少年的肩头。
“叔父收到家书,说是族中长辈为他应下一门亲事,叔父已动身回颍,此行既为避难,也为筹备结亲诸事。”
亲事……
郭瑾身形一晃,荀攸眼疾手快搀住她的手臂,似乎感觉出少年心中的惊涛骇浪,荀攸倾身上前,附耳轻声道:“叔父日出方行,攸有快马,郭郎疾行向南而去,不出半日便可寻得叔父。”
寻他?郭瑾不可置信地瞧向荀攸,那人眸中似有怜惜之色,不知荀彧是否同他说过些什么,见郭瑾仍在犹疑,荀攸终是按耐不住火热的性子,一把扯过郭瑾的双手,将她直直引去马厩处。
瞅着对面白鬃立耳的高头骏马,郭瑾脑中想起的却是,去年荀彧便是骑着这匹马,孤身一人从颍阴跑来阳翟,只是为了在动身前往雒阳之前,同她见上一面。
可是如今,他却要为了另一个人,回乡成亲了。
郭瑾心头难得涌上一份冲动,一份本不该属于她的冲动。
只见她接过荀攸手中的缰绳,跨上马镫直直飞身上马。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将这个秘密告诉他,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
至少,她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份她好不容易才琢磨明白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