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幽王時代,西戎逐漸強大,幽王又不務正業,情況有些危險。儘管是高幹,姬友還是很擔心,因為他看到周朝必將走向衰落。這個時候,他知道要為自己找尋退路了。什麼是英雄?知進退,識榮辱。
他在私下找到了太史伯陽父,周朝最聰明的人。幾杯小酒落肚,話進正題。
「國家多故,余懼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國語》裡這樣記載。換成今天的話,就是:「國家亂套了,我怕連累自己,到哪裡再去弄塊地兒才能保住命啊?」
多麼直截了當,多麼聰明。實在救不了國家,就先救自己。
可是,周朝的地盤都已經分得差不多了,怎麼辦?這就是為什麼姬友要請教伯陽父了。
「兄弟,既然你問起來,我就告訴你吧。」伯陽父也早就看出來這個國家要完蛋,也看出來姬友不是個尋常人物,因此毫不保留地向姬友傳授經驗。
伯陽父全面地分析國際形勢,簡潔地說,西面有西戎鬼子,來去如風的,很難纏;南面是南蠻楚國,幹不過;北面是晉國,那不僅幹不過,而且爵位高輩分高惹不起;東面呢,齊國魯國都是大國,也惹不起。只有中部有兩個國家,一個叫東虢,一個叫鄶,兩個國家爵位低,一個是子爵,一個是男爵,兩個國家的君主又都很黃很暴力,百姓都不喜歡他們。我看,想辦法在那一帶弄塊地,然後找機會辦了他們,不就成了大國?
姬友恍然大悟,立即照辦。首先用重金賄賂東虢、鄶兩國國君,然後以國土資源部的名義要求他們貢獻一點土地出來。果然,兩個國家一來收了好處,二來也想巴結中央高級領導,於是各自獻出十座城來。這一邊姬友告訴幽王自己弄了一塊地,想把國家搬走。幽王落得做個順水人情,當即批准。於是,鄭國國民整個搬到了今天的河南滎陽。
鄭國就是這麼來的,姬友就是鄭桓公,也是鄭姓、段姓、游姓、濮陽姓以及一部分司姓、俞姓的始祖。
姬友安排好了鄭國的事情,他個人卻沒有躲過預言中的災難。後來姬友戰死,兒子掘突繼位為鄭武公,果然滅了東虢、鄶兩國,鄭國成了大國,一切都在伯陽父當初意料之中。
【第一位男主角】
春秋的第一個男主角就要出場了。
通常,中國歷史上的英雄們都會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來到人間,譬如老媽夢見神人前來一夜情,或者被雷打了一下,然後生出個兒子來。
但是,這個英雄截然相反。
幽王被殺那一年,鄭武公與申侯的小女兒訂婚,不過那時申侯的小女兒還小,直到鄭武公十年,也就是公元前761年,鄭武公才正式迎娶申侯的小女兒做老婆,史書中稱她為武姜,因為他是武公的夫人,姓姜。四年之後,武姜生了第一個孩子。
武薑是一個很強壯的女人,據說曾經赤手空拳打死過一頭野豬。懷胎十月,看不到要生的徵兆,武姜也不在意。那一天,武姜沉沉睡去,正在做夢打狼,就聽見有小孩的哭聲,開始還以為是夢裡,後來哭聲越來越大,這才睜開眼,發現孩子已經生出來了,還是個男孩。
因為是做夢醒來時生的,所以叫做寤生,寤就是睡醒的意思。後世也有說法:寤生就是逆生,也就是腳先出來。
按著申國的說法,寤生的孩子不吉利。所以武姜一點也沒有生完孩子之後應該有的興奮,她很不高興,索性就給孩子取個名字叫寤生。那時候武公在東周當正卿,算是在中央工作,地方上的事情就顧不過來了,兒子叫什麼也無所謂。
三年之後,武姜生了第二胎。大概是在宮裡待的時間長了,身體不如從前,總之,這一回孩子是接生婆接出來的,也深呼吸了也使勁了,有感覺了。小兒子的名字叫段。
武姜不喜歡大兒子,喜歡小兒子。基本上,小兒子是親兒子,大兒子好像是隔壁老張的孩子。這麼說吧,武姜對大兒子也就比後媽稍微好一點,動不動就罵,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後來武公死了,臨死之前,武姜說:「老公啊,我看寤生不行,咱們讓段接班吧?」
「不行,嫡長子接班是老祖宗立的規矩,壞了什麼也不能壞了規矩。」武公一口否決,之後沒多久,武公「鞠躬盡瘁」了。
那一年是武公二十七年(前774年),寤生十三歲,段十歲。
藉著武公的死,普及一下知識。
在周朝,周王死叫做「崩」,諸侯死叫做「薨」,大夫死叫做「卒」,士死叫做「不祿」,平頭百姓死才叫做「死」。
所以,應該說武公薨了。
換了在今天,國家領導人是崩,省部級官員是薨,縣市級官員是卒,一般公務員是不祿,不祿是什麼意思?就是領不到工資了。平頭百姓沒得選擇,只能是死了。
【忍】
鄭莊公,十三歲。如果按照中國的傳統虛歲說法,十四歲。共叔段,十歲,因為武公把共城給他做食邑,因此叫共叔段。
「寤生,你看看,你們兄弟兩個都是娘的孩子,你繼承了你爹的爵位,地盤好幾百里,可是你弟弟段就只有共城那麼屁大個地方,放個屁全城人都能聞到。你忍心嗎?啊?」鄭莊公繼位沒幾天,姜太后就來找他興師問罪,武姜現在是太后了。
從小到大,武姜都以「喪門星」和「笨蛋」來稱呼寤生,如今寤生做了國君,不好再那麼稱呼了,因此直呼其名。
「娘,您說的是。你說吧,把哪裡給弟弟?」莊公恭恭敬敬,娘說什麼就是什麼。
「那就把制邑給你弟弟吧。」姜太后見莊公不敢違抗自己,於是獅子大開口起來。
原來,鄭國國都在滎陽,除了滎陽,就是制邑最為險要。制邑是哪裡?說起來鼎鼎大名,就是後來的虎牢關,三英戰呂布的地方。
「娘,不是兒捨不得制邑,爹死前曾經說過,制邑是國家的要衝,不能分封給任何人。除了制邑,別的地方都行。」莊公說的也是實話,武公死前說的話姜太后也聽到了。
「那,那就京城吧。」姜太后這一次開的口也不比獅子小。在鄭國,京城是一座可以與滎陽媲美的大城,城大牆厚,而且十分繁華。除了險要不及制邑,其餘都比制邑要強。這麼比方吧,如果滎陽是北京,京城就是上海。
莊公沒有說話,其實跟制邑相比,他更捨不得京城。
「怎麼?不願意?那就把你弟弟趕到姥姥家去算了,哼。」姜太后咄咄逼人。
「娘要給的,兒子怎麼捨不得?況且是給自己的弟弟。」莊公說。雖然不願意,他還是不想讓母親生氣。
第二天,莊公召集群臣,宣佈將京城封給弟弟叔段。
「主公不可,京城之大,絲毫不比滎陽小,怎麼可以分封出去?」上卿祭(音債)足當即出來阻止。武公死前,特地將他任命為上卿,輔佐莊公。
上卿是什麼?諸侯國的總理。
「太后讓封的。」莊公說。
「可是,這樣縱容下去,遲早要出事。」祭足說得明白,就差把「謀反」二字說出來。
「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左傳》中這樣記載。名人名言啊,出自十三歲的孩子,難道這不是神童?翻譯成現代話,就是「幹壞事干太多了必然自取滅亡,老兄您就等著看結果吧」。
從那之後,共叔段就不叫共叔段了,人稱京城大叔段了。
莊公不知道母親不喜歡自己?當然知道;莊公不知道京城不該給叔段?當然知道。但是,他更知道自己不能衝動,要忍。
十三歲的孩子,知道了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