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呂是個聰明人,現在他知道,莊公早已經成竹在胸,不僅莊公,就是祭足也成竹在胸。
【萬事俱備】
俗話說:貓走什麼步,取決於耗子。
莊公忍到什麼時候,取決於叔段。
叔段決定動手了,所以,莊公也決定動手了。
叔段出兵佔領了鄢和稟延,並且將兩地的地方官驅逐出境。
整個鄭國震驚了,就好比把上海封給了你,你順手把浙江給劃拉進去了,現在又出兵把江蘇給佔領了,還把中央政府派去的省長給趕走了。這不是造反嗎?這不是分裂祖國嗎?
鄭莊公並沒有急,他放風說要去周朝首都洛邑,他繼承了武公的大周上卿的職位,想起來的時候還要去偉大首都轉一轉,過一把當中央領導的癮。
太后笑了,她立馬派人給叔段送信,約好莊公不在的日期進攻滎陽,她在城內做內應。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但是,太后太不瞭解自己的大兒子了。
送信的人一出城門就被捉住了,搜出書信,直接送到了莊公手中。
莊公看完了信,說了兩個字:「可矣。」
一切盡在掌握中。
萬事俱備,東風勁吹。
「可矣。」名人名言啊。
【解決問題】
鄭莊公二十二年(前722年),莊公三十五歲,叔段三十二歲。
叔段親率大軍二百乘戰車,浩浩蕩蕩出了京城,前往滎陽。今天是裡應外合的日子,從今天以後,讓老大就永遠永遠留在周朝的偉大首都吧。
叔段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日子其實不是太后定的,而是哥哥定的。
哥哥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就等著弟弟來。哥哥準備了什麼?餡餅,還是陷阱?
餡餅後面是陷阱。
叔段的大軍剛出了京城東門,公子呂的大軍就進了京城西門。
等到叔段知道老窩被端急忙回軍的時候,公子呂的大軍已經追到了跟前。兩軍對陣,各自兩百乘戰車。
「叔段謀反,我奉鄭侯之命討逆。對面的弟兄,你們屬於非法武裝,就地解散,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公子呂大聲喝道。
話音剛落,叔段的部隊就發出一陣輕鬆的歡呼聲,大家下車卸甲,拍屁股回家。
從大道理來說,人家公子呂是正義之師,代表合法政府;從小道理來說,叔段的手下都是京城人,誰沒有老婆孩子初戀情人?老窩都沒了,還不趕緊回家看看?
叔段傻眼了,這仗還怎麼打?當下轉頭就跑,與手下十多個隨從直奔鄢,那裡還有一些軍隊。
叔段前腳到,公子呂後腳也到了。這下好,叔段穿城而過,憋了一路的尿,在路邊尿到一半,急忙上車繼續跑。
共城,叔段趕到了共城。城不大,但是夠堅固夠別緻。趕到共城,叔段終於把剩下的半泡尿解決了,又喝了水,在床上美美地躺了一陣。
這個時候,叔段長出了一口氣,辛苦經營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早知如此,當初其實就來這共城有什麼不好?城不大,但是吃得飽穿得好,不用被人趕得到處跑,撒泡尿也不用分成上下半場,多好?
叔段突然覺得奇怪,為什麼公子呂沒有全力來追擊自己?難道因為我是他侄子?好像不對,當初勸我哥哥殺我的不就是他?
正想不明白時,有人來報,公子呂大軍將共城包圍,卻不攻城。
小小共城,根本經不起公子呂的一輪攻擊,他為什麼不進攻?叔段想不通。難道是要派人來勸我投降?
叔段準備好了投降,可是,兩個時辰過去,公子呂既不攻城,也不派人招降。
到了這個時候,叔段明白了,他猛然明白了。
其實,叔段很聰明,甚至不亞於他的哥哥。可惜的是,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明白過來。
「娘啊,你害死我了。」叔段仰天長歎,從一個無知少年到成為謀反的叛賊,都是娘一點一點教唆縱容的。
叔段現在看得很清楚,哥哥不是不能殺自己,那其實很簡單,哥哥殺死自己就像拍死個蒼蠅一樣簡單。但是,哥哥不願意動手,他不願意留下殺親弟弟的惡名。
可是,哥哥也不會放自己走。
怎麼辦?叔段知道自己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上吊,一條是自刎。
叔段選擇了上吊,不過在上吊之前,他叫來兩個親隨。
「我只能自殺了,我死之後,你們帶著滑去衛國投奔公子州吁吧,那是我的朋友。」叔段說。滑是他的兒子,叫公孫滑,只有十三歲。
「主公,公子呂怎麼會放我們走?」
「放心吧,會放你們走的。」叔段說,哥哥既然不肯親手殺自己的弟弟,更不會親手殺自己的侄子了,滑這麼小,放走他不會有什麼後患,還體現自己的寬宏大量,何樂而不為?
叔段真的很聰明。
叔段就這麼自絕於鄭國了,所有姓段的讀者請默哀一分鐘,因為叔段就是你們的祖先。為什麼叔段的後代姓段呢?簡單介紹一下姓氏由來的規則。
周代,姓和氏不是一回事。姓並不多,譬如姬、姜、子等是姓。氏的由來主要是三種渠道。第一,父親或者祖父的字;第二,封邑的地名;第三,父親或者祖父做官做得很出色,後代沿用官名。譬如前面的祭足,嚴格說應該是姓姬,祭只是他的氏。不過後來姓氏不分,混為一談了,祭足就姓祭了。
周王的兒子叫做王子,王子的兒子叫做王孫。諸侯的兒子叫做公子,公子的兒子叫做公孫,所以看到名字叫公子和公孫的,一定都是國君的子孫。那麼叔段為什麼不叫公子段呢?其實,叔段原本就叫公子段,不過因為他的行為不像個公子,所以《左傳》稱他為叔段。
按照「五世親絕,別為公族」的規矩,也就是說從國君開始算,沒有繼位的公子往下到第五代,就不能說自己跟國君是一家了,只能算是個親戚了,必須有自己的姓了。通常,從公孫的兒子開始,就以祖父的名字為姓了。所以,公孫滑的兒子就姓段了。
【鄭莊公的憤怒】
共城城門大開,因為叔段已經死了。
鄭莊公來了,其實他早就來了。
莊公進了城,直接來到了叔段的府邸。叔段躺在床上,已經斷氣。
莊公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弟弟了,說心裡話他很喜歡這個弟弟,他也只有這麼一個同母的弟弟。弟弟聰明、英俊,也很有禮貌,莊公經常會想起他。如今,見到弟弟了,卻是最後一面。
「兄弟,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啊。」莊公撲到了叔段的身上,放聲大哭起來。
不是段想不開,是他真正想開了。
莊公的淚水不是裝出來的,那一刻他真的有些後悔,兄弟情深啊。不管此前再怎麼理智,此時見到兄弟的屍體,莊公還是忍不住悲傷。
「段死前說什麼?」莊公問叔段的近侍。
「他說娘害了他。」
莊公沒有說話,他點點頭,他知道叔段死得還算明白。
「娘啊,你害死了自己的小兒子,也害得自己的大兒子承擔殺弟的罪名,你是什麼娘?你比後娘還不如啊。」莊公憤怒了。
忍到了頭,就是忍無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