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养鸡场,刘培文骑着车继续在村里闲逛,烘房的蒸汽、鸡场的喧闹以及即将到来的婚礼,让整个村子有着一种格外的活力,在改开大潮的暴风骤雨里,如今的乡村还有着它最后的宁静时光。
到了结婚前一天,刘培文专门去水寨请了放映队,下来到村里放电影。
为了怕村里人不知道,他还专门找了九婶一趟,给她拿了两包黄金叶。
八十年代,在电力还没有普及的乡村里,放电影几乎就是夜间最高级的娱乐。
到了下午,放映队来了家里,一顿款待过后,刘培文叫上刘全有、李金梁、田小飞等人一起去帮忙布置场地。
幕布展开之后,是个薄而坚韧的半透明白布,两个小伙子主动爬上了树,在放映员的安排下收紧了绳子
一个巨大的幕布在扬场的空地上拉起,场地顿时有了样子,放映员们开始调整起放映机来。
晚上八点,刘培文看着村里的男女老少来得差不多了,过去递了句话,电影开始播放。
除了本村的人们,附近十里八乡听说放电影的人也在陆续赶来,有的搬着凳子,有的干脆就扯個粗布袋子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幕布前挤满了人,偶尔还有调皮的孩子从放映机前跑过,把幕布挡得一片漆黑。
晚上放的电影是少林寺,算是这两年大家最喜欢看的电影,声音跟随画面响起,人群安静了许多。
老人们喜欢坐着,年轻人嫌坐着看不清楚,大都站着看,有的小伙子干脆爬到树上、角落的麦秸垛上,还有些特立独行的人们,则跑到幕布后面去看,美其名曰“反正都能看”。
哄哄闹闹地放上一场电影,就是这个年代的乡村里金榜题名、婚丧嫁娶的最高礼仪了。
一场电影放完,在放映员告诉大家明天晚上还有一场《庐山恋》的时候,全场的人们都欢呼雀跃起来,小伙子和大姑娘们尤其眼里放光:那可是有吻戏的电影!村里可是不经常放的。
电影放完,刘培文回到家,四处打望了一遍,发现白天自己写好的喜字都已经张贴好了,四散的红纸、码放整齐的鞭炮,都宣告着明天的意义重大。
刘培德的新房如今已经布置完毕,刘培文进去参观了一番,屋子里都粉刷一新,新买的组合柜码在墙角,大大的镜子上还贴着双喜;八九床花花绿绿的被褥摞在床头,床上撒的尽是些花生、瓜子——这床今天是没法睡的。
此时在这里铺床的是一群姑嫂婆娘,看着新郎官,她们脸上都是一副爽朗的笑容,嘴里却说着什么新婚之夜听墙根的荤话,别说刘培德这个小伙子,连两世为人的刘培文都觉得招架不住。
今晚两兄弟都躺在了刘培文如今的房间。在黄友蓉的催促下,刘培德早早的就躺在了床上。只是半夜刘培文还听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清早,还在睡梦中的刘培文就被弟弟摇了起来,大喜的日子终于到了。
望着外面蒙蒙亮的天光,刘培文伸手打了个哈欠,“田小云家离这就一百米,有必要这么早吗?”
刘培德此时已经无暇思考这么多问题,只催促着刘培文他帮自己收拾衣服。
刘培德今天穿的是刘培文带回来的一套薄西装,他脚踩皮鞋,搭配上一条大红色的领带,算是如今的乡村里最时髦的结婚服饰。
兄弟俩各自收拾完,走到院子里,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烟,女人们则是低声说话,照看着灶台。看到刘培德西装革履的走出来,大家都凑过来夸赞打趣。
为了照顾今天的婚宴,院子的角落里已经搭起了一组泥糊的大灶,除了专门请来的以为掌事的厨师,其余都是一些妯娌来帮忙。
黄友蓉不知道几点起来的,如今已经熬了一大锅鸡汤,一旁坐着的小锅则是滚着水,随时准备下面条给早来的人吃。
胸前别上刘培文带回来的胸花,一家人都看着喜庆了几分。
等天光大亮的时候,外面忽然喧闹起来,在门口守着的李建国喊了一声“抬轿的来了!”
院内众人赶忙让开一条道,一台四人抬的大红花轿进了屋。放好轿子,妯娌们招呼着轿夫们吃饭,此时人愈发热闹起来,大家都叽叽喳喳的说着话,静静等待着吉时。
批判吉时是马有才如今最畅销的业务,毕竟谁家结婚都愿意讨个好彩头。
刘培德的吉时换算过来是上午七点五十七分,刘培文知道后总觉得马有才先定好时间,才批的卦辞。
吉时一到,一声锣响震天动地,随后就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在傧相的招呼声中,刘培德领着花轿,远赴百米之外的田四家。
刘培文只觉得这一趟轿夫真是赚麻了,没有拦路讨喜的人不说,路程更是短得惊人,直接光速下班。
但仪式总是要有的,到了田四家,鞭炮响起,进了门,田四家的人要先管新郎官的饭,刘培德象征性吃上几口,便在傧相的引导下敬酒、敬茶,然后再进里屋去娶媳妇。
由于距离近,一村子的人几乎就是从刘环家平移到了田四家,再一路走回去。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身穿红色纱裙、头顶红盖头的田小云被刘培德牵着上了花轿。
花轿一上一下摇得老高,不过总算只有百米的距离,田小云恐怕还没有晕的机会,就又要下来。
随着花轿一起来的,还有娘家人与一件件嫁妆,各色的物事都包着红布,把婚房里塞得红光遍地。
刘培德则是与田小云一起拜了天地,这才在起哄的孩子们的尖笑中送入洞房。揭了盖头,俩人便可略作休息,只需要等到十点开席时出去敬酒。
总算有了一个钟头的闲空,刘英赶紧给他俩送去两把扇子,让他们凉快一会。
乡村的婚宴是流水席,开始的早,结束的晚,如今临时搭建的大灶早已经干的热火朝天,炸得焦酥的丸子在大锅里冒着尖儿,高高蒸笼上一屉屉的杂面馍馍,还有炸好的酥肉、早已准备好的各色鲜蔬、佐料码放齐整。
刘培文此刻在跟一大帮村里的青年们一起摆放吃席用的桌椅板凳。
如今吃席不比后来,大都是各家借来的八仙桌子,配上四把长条凳,一套套摆满了前后院和巷道,足足有快二十张。
在大门口外面则是一张随礼的账台。
现如今办婚礼能随礼的钱少得可怜,大多是五毛、一块,极多的也就是一张大团结,所以办红白喜事注定是赔钱的,只是图个热闹喜庆。
由于是流水席,相熟的人大都不着急去吃,多是让外村随了钱的的人先坐桌,一桌凑满八个人就上菜。
四凉四热八个菜,以及一大碗丸子汤,一人还有一个杂面馍馍,这就是吃席的全部了。
唯有内院的几张桌子,专用来款待娘家亲戚,菜肴多一倍,还有酒喝。
十点多,坐桌的人多了起来,灶台也开足马力,此时刘培德和田小云这对新人也走出来,在傧相的介绍下挨桌敬酒、说话,角落里还有找来的唢呐、笙箫吹着百鸟朝凤的曲子,一场婚礼终于到了最热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