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夏天的时候,这里杨柳依依,风姿秀丽,等到了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燕京城彻骨的严寒开始冒头,什刹海的水面便开始迅速结冰。
到了十二月上旬,便有人开始往下扔砖头,测试冰层的厚度,偶尔还有人不顾阻拦,大着胆子直接走到冰面上去,以至于野冰客翻越护栏上冰,管理单位出面劝阻,差不多成了什刹海的保留节目。
等到如今十二月下旬的时候,冰层的厚度已经颇为可观,这时候的什刹海就成了崭新的冬季乐园。
什刹海的冰场位居城中心,走一会儿,既可登景山,又可进故宫。附近北海、中海、南海几片水域,冬天当然也是结冰的,不过只有什刹海允许市民免费进出滑冰,所以也最有名。
在一片露天冰场上,有穿冰刀的,有坐冰车的,有速滑的,有花滑的,有打冰球的,还有许多穿着棉鞋就上去瞎溜达的……现场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在这片寒冷的冰面上玩得热火朝天。
此时的刘培文正和汪硕、马未督一起滑着冰。
刘培文不擅长滑冰,此刻他跟马未督俩人都是玩的冰车。
手里拿着钢钎,坐在方正的铁板凳上,板凳腿下面焊着两条细钢管,只需要双手的钢钎朝着冰面往后用力一扎,人就在冰上坐着飞驰起来,殊为有趣。
汪硕则是玩的花刀,双刃、刀短,可以随意变换方向,玩起来在冰面上如同穿花蝴蝶,相当潇洒。
马未督指着一旁飞舞的汪硕,笑着说道:“当年,这小子跟人在这儿‘茬冰’不知道勾搭过多少小姑娘!”
说罢,他又叹息道:“那些姑娘戴着大红围巾,多漂亮啊,可惜总嫌我个儿矮。”
刘培文乐了,“怎么大冬天的,思起春来了?”
“那怎么了?”马未督不服气道,“你写个‘鲜儿’,多冷的天,不也跟传武发春吗?”
他越说越来气:“刚才我都忘了!你这一手戛然而止玩得挺溜啊!第一期连载的时候,朱开山肚子上悬了一个月的刀,这回怎么样?这韩老海抱起石头来,又一個月不动弹?他到底砸的什么呀?”
第二回连载是十月的增刊,结尾处,正好写到传武跟鲜儿私奔后,韩老海气不过,带人来砸朱开山的家。
“砸的什么?砸人家的锅呀。”刘培文笑着解释道,“这砸锅就是断人饭碗,两家的仇怨就算是结下来了,后面就要斗得更厉害。”
马未督听得心驰神往,拽住刘培文的冰车“不行不行,你手稿还在吧?晚点我上你家看去!要不然这结尾一回回的这么抻练,非把人折磨疯了不可。”
玩得有些累了,俩人把冰车滑到了边上,静静地看汪硕表演。
自从上个月,汪硕的《橡皮人》成功发表之后,他似乎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文学道路,每天咋呼着灵感太多、写不完。
不一会儿,汪硕终于也玩累了,仨人这才离开冰场,一路散步回了晴园。
进了书房,马未督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闯关东》的后续,汪硕表现得不屑一顾,得意洋洋。
“你来晚啦!哥们儿早看完了!这后面啊,韩老海碰见了一个女——”
“——你丫闭嘴!”马未督出口阻拦,抱起稿子就往客厅跑,身后是汪硕嚣张的笑声。
看着离去的马未督,汪硕却有几分羡慕,指着他的背影骂道:“这孙子这两年净鼓捣古董,文学早成了前妻了!”
本来要再过很多年才能迎来发迹的马未督,在刘培文的金元催化下,如今已经成了古玩界的一个明星人物,经手的东西多,看的也准,在这个热度逐年走高的古董圈上下其手,捞了不少。
“他的才华你羡慕不来,”刘培文摇摇头,“你的才华他也学不会啊。”
汪硕闻言,尾巴又翘起来了:“哥们最近又有好点子了!现如今不是物欲横流吗,我打算写一个黑色幽默的东西,写个开公司替人帮忙的故事,对了,前一阵子伱国外领奖那事儿闹得挺大,我也准备拿来用!”
汪硕口中的好点子,就是他后来写的《顽主》,三个青年开了一个3T公司,宗旨是替人排优、替人解难、替人受过,实质上都是满足各种人冠冕堂皇的自私自利。
这个小说的影响力之大,由此派生出了汪硕的另一部小说《你不是一个俗人》以及此后的《顽主》、《甲方乙方》、《私人订制》等多部电影,内容结构其实都与顽主最初的设定一般无二。
此时已经中午,刘培文拿出昨天闷了一晚的羊肉重新热了,下了三大碗面,捞出来浇上羊汤,再盖上熟烂的羊肉,一把葱花一勺醋,直吃得汪硕和马未督停不下筷子。
下午,刘培文依旧是和汪硕讨论着新作品的构思,直到天擦黑了,马未督才终于把《闯关东》看完。
把手稿重新还给刘培文,马未督掬出一把辛酸泪,“培文,看完你这书,我算是明白什么叫人间冷暖了!”
送走两人,刘培文重新回到书房,开始收拾东西,正忙活着,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