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籽寄来的信里除了一张信纸,还有一个本子,怪不得信这么厚。
刘培文把本子放到一边,先翻出信看起来。
【刘培文老师:
见字如唔。
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藏地。
这个夏天,我见识到了很多东西,我不明白为高洁的星辰之下是如此污秽,只是忽然想起当年那本人民文学上,天堂与地狱同在人间。
这个夏天,我恋爱了,我以为我恋爱了。
她比我大二十岁,她让我想起母亲哺育我的时光,又让我觉得遇到了灵魂的同路人,我叫她姐姐,为她写诗,追随她去藏地,如今她已悄然离去,我却把自己的爱丢在了德令哈。
我以为跨过草原,可以追到远在远方的风,可站在草原尽头,我依旧两手空空。
我有一个问题,惯于观察让我们看到了太多痛苦与真实,这种沉重让我几近崩溃,怎么办?
迟钝的石头会更快乐吗?
随信附上了我在藏地写下的一些诗句,我不敢与更多人分享这些东西,哪怕是兮川和罗一和,我甚至不敢自己朗诵它们,求你烧毁它们吧,求你。
海籽于藏地】
刘培文放下心,拿起本子。
一個普通的牛皮纸笔记本,封皮上是海籽的真名,察海生。
翻开第一页,是两行短句。
【为什么不可以有十个海籽呢?那样就不会孤独了。】
【后裔射下九个太阳,剩下一个顶在我的头上,冬天终究还会来。】
刘培文看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海子的绝命诗,那首《春天,十个海籽》,似乎海籽的厌世感愈发严重了。
再翻过一页,是一首短诗,名字是《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刘培文默默地看完整首诗,品味着宏大时空中那孤独的爱恋,呼出一口无声的叹息。
继续翻看笔记本,大多是一些灵光乍现的句子,不成篇章。
偶尔也会有像《日记》那样的完整作品。
陆续翻看完整个笔记本,刘培文沉思良久,合上了笔记本,在日历本上几下一笔,决心找时间去跟兮川聊一聊。
放下两封信件,刘培文的思绪重新拉回到刚才早餐时的对话上。
就像海籽问自己的话,看惯了痛苦的人生,作家该怎么办?
刘培文不知道海籽会如何思考,反正王爷的人生经历让他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欲望。
作为一个平凡的人,他爱说大话,偶尔赚钱杀熟,但是却也被人占尽便宜,跌落到尘埃里。
这也许就是老实人的局限:明知不妥,却幻想着有个完美的结局。
这也许就是好人的局限: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才敢拿枪指着你。
因为她知道,拿枪指着恶人恐怕身家性命难保,但是拿枪指着好人,你还会原谅她,甚至在她道歉之后,替她说一句好话。
他忽然有个想法:这好人,总得有好报吧?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写一部小说,给王爷勾画一个美女如云的美好未来。
想到此处,他抄起笔,在稿纸上信笔书写起来。
【我的名字有点长,所以大家都叫我王爷。
我都叫王爷了,我车里的孩子自然就是贝勒爷。
人们都以为他是我儿子,其实他是不是我儿子我心里最清楚。
他从来没管我叫过爸爸,他老是这么叫:
“哎——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