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庄,往日里安静的鲁院今天难得的喧闹起来。
第一届研究生班的毕业日期就是1991年的一月份,这个跨越四年时光的研究生项目,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点。
为了送别第一届研究生班的学子们,鲁院特意把三年间为作家们授课的名人、教授、作家、编辑们全都邀请过来,一起合影留念。
此时距离毕业典礼还有时间,李拓、冯冀才等一大帮子作家、编辑干脆都跑到鲁院的大教室里坐着聊天。
也不知是谁带了一兜子瓜子儿,这个掏一把,那个捏两个,不一会儿,教室里已经是满是噼里啪啦的声音,颇有过年的气氛。
大冯正站在讲台边跟众人讲着自己最近的感悟。
“前年的时候,我有一次去参观美术展,当时那些作品给我的感受明显不一样了,后来我觉得一切都在变了。”
冯冀才掷地有声地说道:“当时我没想明白,现在我可以总结出来了,新时期文学这个概念在我们心中愈来愈淡薄。那个曾经惊涛骇浪的文学大潮,那景象、劲势、气概、精髓,都已经无影无踪,魂儿都没了,连这种感觉也找不到了。”
“去年我看了培文的《苏州河》,读到中间,我就明白,这哪是爱情啊,培文这是给新时期文学招魂呢!
“刚才李拓跟我讲,如今应当是‘后新时期’,我觉得有些矫情。干嘛要硬说后新时期?应当明白地说,这个时代已经结束了,化为一种凝固的、定形的、该盖棺论定的历史了。”
“90年已经结束了,90年代才刚开始,下一个十年,我们的文学要到何处去呢?”他望着众人。
这一段话问出来,在场的作家们鸦雀无声。
不少人看向了坐在下面的刘培文。
这个写出《苏州河》的人,心中是怎么想的?
此时刘培文正推着石铁生的轮椅凑在角落里,看到大家的目光,刘培文吐出了嘴里的瓜子皮,浑不在意地说道:“担心这个干嘛,在座的各位难道都要封笔吗?”
众人闻言都哄笑起来。
冯冀才笑着也点点头,虽然刘培文的话多少有点避重就轻的意思,但他明白,在刘培文看来,既然主要的创作者还在,文学的发展是必然会延续的,至少不会突然死亡。
“你不担心?”李拓吐槽道,“你不担心你写《苏州河》?”
“那不一样。”
刘培文耸耸肩吧:“当所有人都喊着‘文学要亡啦’的时候,文学往往还很好,只有等所有人都忘记文学的时候,文学才是真完蛋了。”
“不过就算有这么一天,我觉得大家也不必伤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事物发展都有规律,谁也阻止不来,就不如啊,在文学依旧有关注度的时候多搞创作。”
“说是这么说,但是大家早就不一样了。”
搞文学史研究的洪自成摇了摇头。
“都说汪硕那是痞子文学,人家转头搞影视改编去了。培文你呢,题材是越来越广泛,儿童文学也尝试,听说还要写奇幻故事,还有的中青年作家,才刚刚进入成熟期。”
“这样看来,九十年代文学的成就不会差,就像培文说的,作家们都还没封笔呢。不过写作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时代色彩明显,个人化的表达应该会越来越多。
“不过再过十年……”
洪自成幻想着新千年的图景,摇了摇头,“二十一世纪太遥远,我还看不出。”
刘培文心想,别说看不出了,到时候都快看不到了。
“说到作品……”李拓好奇道,“听说这一届的作家们作品成绩都多得写不下了?”
……
“哎呀,太多了!太多了!”
此时的鲁院宿舍里,于华正在汇报单上记录自己学习期间写的作品名称。
在刚进鲁院时,他还沉浸在古典小说的氛围里,发表的小说是《古典爱情》和《鲜血梅花》,后来陆续写了一些先锋小说,直到今年一直在写的《在细雨中呼喊》——他的第一部长篇。
算了算,他这几年,光短篇写了七八个,还有一个长篇没写完。
看着自己的写作记录,于华叉着腰信纸里直得意。
漠言此时早已填完,看着于华的写作清单,好奇道“不是叫《呼喊与细雨》吗?怎么改名了?”
“前几天给刘老师看的时候,他给改的,说这样更好,我想了想,确实如此。”
于华扭头看到漠言放在桌子上的清单,捡起来一看,嚯!
“短篇小说……五篇,中篇……九篇?!就连长篇都有一个《十三步》!”
于华震惊了,“咱俩天天一块儿写作,怎么你比我多写了这么多,你一顿饭吃几个打字机啊?”
他忽然觉得不对,“《酒国》呢,《酒国》怎么没加上?”
漠言挠挠头,“那个虽然写完了,但不是没发表嘛,哪能加上?”
于华看看自己表上那篇还没写完的《在细雨中呼喊》,刚才得意的心情荡然无存。
可恶,本来还想跟刘老师吹嘘一番,结果眼前这个人果然还是太变态了。
此时,早已收拾完的刘振云过来招呼两人,“走啦,下去合影去!”
今天的鲁院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合影的架子早已搭好,作家们依次往上面站,前面两排则是留给所有的任课老师和鲁院领导,别看研究生班的学生只有五十一个,所有的授课老师加起来足有三十位之多。
本来男女作家是左右分开站,结果于华和程虹往后面走的时候,还被同学们撺掇着站在了中间的分界线上,愣是把俩人凑到了C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