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奖的时候,《霸王别姬》进不来,我侥幸赢了一场,这次恐怕不会了。”
“谦虚。”
“不是谦虚,讲故事的水平或许没有绝对的高下,可是故事的格局却天生就有不同。”
李安看着眼前的刘培文,“《霸王别姬》的成功,一多半都是编剧的成功。”
说起来也巧,这次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两部话语作品,一部《霸王别姬》、一部《喜宴》,都有着同性题材的影子。只不过一个着眼于时代对人的异化,一个着眼于传统中式礼教的压抑。
刘培文呵呵一笑,没再接话。
半晌,李安主动转移话题,“刘先生,去年在柏林的时候,我跟谢非导演还聊过你。”
“聊我?”
“对,”李安点点头,“我跟他聊起华语电影得奖的历史,谢非导演说,对于大陆来讲,你是绕不过去的那个‘无冕之王’。”
“对,他还跟我提起,当初他一度特别想拍你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只不过后来条件没允许,没能成行。”
刘培文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当初给《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开座谈会的时候,似乎这位谢非导演也参加来着?
他笑道,“我记得那时候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谢导那时候似乎也是刚开始拍电影吧?实际上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件事儿。”
李安感叹道,“这种缘分也很特别吧?说不定合作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谁知道呢?”刘培文看看李安,“你或许会知道你下一步片子是什么,但是如果走过十年的时光,再回来审视当年的想法,也许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就比如,《喜宴》之后,你觉得你还会再拍同性题材的片子吗?”
李安破口而出,“不会了吧,感觉拍不出新东西了。”
“不一定吧?”刘培文笑了笑,“万一十年之后,又有好作品呢?”
李安若有所思。
俩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只是各自看着外面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刘培文大约只记得头顶上有好几架飞机闪着灯,在黑夜里穿行而过。
李安忽然开口问道,“刘先生,你说的好作品,是你写的吗?”
刘培文乐了,坐起来看向一旁目光炯炯的李安,“可以是。”
“也就是说还没写?”
“是啊,还没有写,也许今年不会写,也许明年也不会,甚至十年之后都没有动笔。”刘培文回答得几近敷衍。
“没关系。”
李安却并没有因此恼怒,他反而特别诚恳地说道,“如果真的有这样一部作品,刘先生你觉得适合我的,不必管是不是同性题材,我都可以拍的。”
他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
“八四年我从纽大的研究所毕业,当时的毕业作品还拿了个奖。那时候我意气风发,觉得好莱坞不过如此,自己的导演梦就要实现了。
“结果我在米国混了六年,中间还签了个经纪公司,一个导演的工作都没有接到,天天在家里待着,除了看书,就是给老婆煮饭,要不是老婆支持,我自己都要放弃了——这样的日子我也曾经有过。
“我说这个不是诉苦,我明白我只是蹉跎六年也许跟别人的苦难没法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对于我来说,任何一个机会我都会特别珍惜的,真的。”
刘培文看了看坐得笔直的李安,点点头,“我相信你,而且你的好时光已经来到了,不是吗?”
李安尴尬地笑了笑,只当这是刘培文的夸赞。
刘培文转而说道。“要不这样吧,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两年之内,你肯定还能再拿到一次欧洲三大或者奥斯卡的奖项。”
“如果没拿到呢?”
“没拿到的话,我给你写个本子。”
“那如果拿到的话呢?”
“拿到的话,你送我一次免费导演的机会。”
“免费导演的机会?”李安咀嚼着这句话,“导演什么?”
“还是我的本子。”
李安乐疯了,“那岂不都是我赚?”
“不一样,”刘培文摆摆手,“这里面有主动和被动的区别。”
“没关系,我被动也可以的。”
李安扭头望着远处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世界美好了起来。
好莱坞的夜晚依旧是声色犬马与光鲜亮丽,大洋彼岸的太阳照常升起。
3月21日,第66届奥斯卡颁奖典礼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