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老汪去世了。”
刘培文心里一咯噔，情绪顿时沉到了谷底。
“唉……”他叹了口气，掏出电话来就要给邓有梅打过去，恰好此时电话自己响了，接起来，发现是程建功。
“培文！老头没了……”程建功声音低沉，“老邓我也通知了，一会儿过去看看吧。”
等刘培文赶到友谊医院，太平间外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驻足，他走到最里面，老汪的三个儿女都在现场，看到刘培文过来，汪琅迎上来，此刻的他满眼都是血丝，声音还有些哽咽，“刘老师……。”
“怎么回事儿？前两天不是说还好好的吗？”
“大出血，没救回来。”汪琅垂着头，悲痛得难以言语，只能摆摆手扶住墙。
“今天早晨我刚上班，我爸同事打来电话把我叫到医院，抢救了三个小时……无力回天了。医生说他前一刻还在跟特护说话呢，没两分钟，血压就变成零了。”
刘培文沉默地站在那里，只能拍拍汪琅的肩膀。
三天之后，葬礼在八宝山举行，作为知名的大作家，吊唁现场乌压压的人群排着长队，老头这些年的亲朋好友，还有数不清的读者、故旧，不少人都难掩心中的悲伤，泪洒当场。
刘培文上前鞠躬的时候，看着安详地躺在鲜花中间的汪增其，老头面色如常，只是清瘦了些。
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刘培文总觉得下一刻这老头就要一挺腰坐起来，对着自己挤眉弄眼一番，仿佛完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然后大家仰天大笑出门去，再去喝个不醉不休……
只可惜直到他转身走出大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站在离开的人流中，他抬头望望头顶炽烈的太阳，终于确认这个可爱的老头还是离开了。
傍晚，西山福田公墓。
等到汪琅等人终于散去，刘培文跟邓有梅、程建功依旧站在公墓旁边。
此时公墓前摆着几个咸鸭蛋，一盘毛豆。
仨人则是一人端着酒瓶，一人提着热水壶，刘培文手里是那篇当初被老汪留下的《遗愿清单》手稿。
程建功倒出一盅茅台酒，洒在墓前。
他低声说道，“老汪，在下面可以敞开喝啦，真要是碰见‘饮中八仙’，可别给咱们老哥几个丢份儿啊！”
一旁的邓有梅则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透亮的白瓷杯。往里下了一撮明前龙井，然后沏上热水。
茶叶在水中浮沉，不一会儿，变成了清亮的绿色。
“老头，茶叶培文给你买了，你去的时候口渴，下去肯定就痛快了，来，这杯明前的好茶，你闻闻？”
瓷杯摆在墓碑前，上面是汪增其面带微笑的照片。
俩人错开位置，让刘培文站在中间。
“嗤！”
火柴划过，豆大的火苗燃起，温柔地舔着那依旧残留着淡淡墨香的稿纸。
“人活着就是为了等待死去的那一天，最重要的是不留遗憾。老汪啊，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遗憾，但是我相信你肯定是笑着走的。你放心吧，这世上记得你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一张张薄薄的稿纸化身烈火，熊熊燃烧，此时有风微微吹过，刘培文拿着一根烧火棍压着稿纸，扬起的灰烬带着点点火星在空气中，绕着墓碑打着旋儿。
仨人无言，只是看着空中渐渐熄灭的火星和久久不肯落地，轻如鸿毛的烟灰。
一部手稿烧得干净，灰烬也渐渐沉落下来，有些洒落在仨人的头上、肩膀，但无人拂拭。
大家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巨大厚重的石碑。
此时太阳西斜，光影被拉长了许多。
老邓摸出一包香烟，递给俩人，又点上一根放在墓前。
“咱们四个抽一根吧，来，培文你也一起！”
刘培文点点头，接过烟抽了一口，呛口的烟雾在胸肺中暂停，然后被呼出，变成一缕青烟。
吞吐间，烟雾四散，仨人竟然不如“老汪”抽得更快。
“这老头，临了临了还得赢一回！”
邓有梅笑骂了一句，三人转身离去。
夕阳西斜，静悄悄的公墓里，仨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刘培文却总觉得地上仿佛有四条影子在动。
他下意识望去，却又发现明明只有三条。
他笑着跟邓有梅和程建功说，“我怎么感觉老汪的影子还跟咱们在一块儿呢？”
“肯定啊！世上还有这么多好酒好烟好茶，还有这么多珍馐美味，这老小子，肯定馋着呢……”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墓碑前那一杯上好的龙井茶，依旧散逸着淡淡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