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园的书房里烟雾袅袅,郭保常掸了掸烟灰,苦笑说一声,“送了两回了,还是没通过。”
“修改意见呢?”
郭保常掏出一沓纸递了过去。
“培文啊,我这部剧本你是知道的,好不容易前年重新拾起来了,我花了快两年的功夫重新写完,央视那边也觉得没问题,没想到审核还给卡住了。”
刘培文瞥了几眼,主要问题就是集中在抗日和八国联军片段的设计上,可是看看台词,他觉得问题都不算大,唯一就是抗日剧情这段,三爷白颖宇最终的设计上跟自己前世有所不同。
如今白颖宇虽然为了解围,也是虚与委蛇答应了出任商会会长职务,但是他的转变确是在任职之后,故意以暴毙身亡,突出投降派没有好下场,最终故事在灵堂翻转,白景琦立誓不做汉奸。
这矛盾冲突就弱了很多,而且难免有瓜田李下之感。
于是刘培文干脆跟郭保常商量起来,“别的地方我觉得先不用大动,略略修改一下文字,就是三爷之死这段,不够壮烈,人物的转变也不够大。”
“这——”
看着想要开口的郭保常,刘培文抬手打断,“郭导,我明白,你是一心想把自己当年家族故事做一个很好的展现。《大宅门》在你心中,那跟《红楼梦》之于曹雪芹是一样的。”
“可是戏剧冲突和人物形象不足,再加上跟日伪合流,这样展现意义不大,不如改一改。”
郭保常哑着嗓子,“那你说,怎么改?”
“直接把三爷的死安排在出任商会会长的当场!让他现场自杀!用他的死给事情解围,顺便洗刷他的个人名誉。”
刘培文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郭保常闻言陷入了深思。
“这样一来,剧情的压抑时间明显缩短,人物的性格转变更加明显,虽然说一个幡然悔悟为家族考虑的人或许很难这样做,但毫无疑问,这样一改,更好看,人物的品行也立住了。”
刘培文一边解释,一边拉过稿纸飞快地写了起来。
郭保常一看刘培文动笔,也不再说话,凑过去静静看着。
于是乎,在刘培文的笔下,这场戏忽然多了一个“BJ于八爷”。
台上是汉奸王喜光,台下是BJ于八爷,一正一反,两个角色把白三爷夹在中间,台下说着讽刺的风凉话,台上依旧是金钱权势威逼利诱,如此一来,身处风暴中心的白三爷就成了绝对的戏眼。
白三爷一开始看似已经当了汉奸,于八爷身旁的白景琦对话中都是焦急无奈,憋屈窝火,却也只能任人辱骂。
但随着对白层层递进,当白三爷说出那句“就是不能当汉奸!宁可千刀万剐,不做亡国奴!”故事立刻翻转。
与此同时,前面吃东西喝酒的动作也揭开谜底——原来白三爷是当场服毒,足见其性格刚烈。
最终,在他以死明志的行动下,白家赢得了大众的尊重,于八爷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同时这样的行动也让他们彻底与投降派划清了界限。
至此,一场群像大戏,在白景琦抱着白三爷的尸体走出会场而告终。
刘培文写到这里,又拉出郭保常剧本的最后部分,直接删掉了原本的几场戏,把剧情直接过渡到了白景琦最终的誓言的段落。
至此,故事已经发展到了矛盾和情绪的最高峰,至于如何处理这看似无解的局面,就不是这部剧要考虑的问题了。
“郭导,你看这样如何?如此一来,情绪连贯,积极向上,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跑一趟,我看过审也就问题不大了。”
郭保常捧着手里这几张纸,感觉比金子还珍贵。
刘培文这么一改,虽说删掉了他几乎所有最后交代人物命运的段落,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情绪、态度都对了,整个剧集的精气神也拔高了一层。
尤其是看到最后白三爷倒在白景琦的怀里,俩人说着那句《挑滑车》里的经典台词“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郭保常竟是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泪目。
一句串起整部剧的台词,在这里再次出现,毫无疑问充满了象征意义。
“高!实在是高啊!”
郭保常连连赞叹,“培文你改之前,我还担心,现在看来,我是多虑啦!你这修改的部分,这才是戏剧,这才是气节!好!”
刘培文笑着摆摆手,“其实郭导你未必想不到这样处理,只不过你身在其中,总是想着要还原当初记忆中的那个‘白家老号’,总是想着把当初那些人的命运呈现出来,所以不愿意这样处理罢了。”
“惭愧!惭愧啊!”
郭保常一脸羞愧,“我经常逢人就讲,我为了这部戏几经波折,付出二十多年的心血,几次成篇又最终毁掉,总觉得自己是亲历者,写出来的故事自然是家族与历史交织的史诗。
“可是现在你这么一改我才明白,我也是有些着相了,反而不能站在戏剧创作的角度思考问题。你改得好!我要谢谢你!”
俩人修改完了稿子,已经快到中午。
郭保常本打算请刘培文出去吃饭,刘培文却摆摆手,“不忙,郭导,你这部《大宅门》,我有首曲子送还给你。”
“哦?”郭保常站起身,“真哒!”
他心情激动,倒是没在意刘培文说的是“送还”,只当刘培文是口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