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光是闭眼，就能回想起当时一切。
实际上，那场景常常出现在他噩梦中。
从市中心回来巴士上，载着一车昏昏欲睡学生，谁也没想到灾祸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轰！！”
巨响传来，紧接着是可怖失重感。惊叫声在吴润之耳边炸开，天旋地转，车子冲破栏杆，他们最终栽入了冰冷海水。
车窗玻璃碎了，沉甸甸海水涌进来，灌进他们口鼻。吴润之水性不错，可在这瞬间还是被水压死死摁在了车内，无法动弹。等到车内灌满了水，他才能勉强开始行动——
可是他太惊慌了。
周围昏暗一片，像是坠入了深渊，他什么也看不清，甚至在无数挣扎人之间找不到出口，海水刺骨温度像是蛆虫，尖锐地往他骨骼里钻。
【窗户在哪里？】
【周围好暗，我是不是要死了？】
【好想呼吸好想呼吸好想呼吸……】
一片茫然之中，他领子上是一股巨力，有人在努力把他往一个方向拽。
在水中使力，本来就是极其难事情，就连最专业救援者都要小心谨慎，才不会被惊慌溺水者缠着，一同窒息。
和大多数溺水者一样，吴润之本能地乱抓。
直到一道光束照在了他脸上。
——事后回想起来，正是这光给了他平静下来勇气。
他思维奇迹般地镇定些许，往那人拽他方向挣扎，竟然真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巴士窗框。
窗框上还立着一圈狗牙般碎玻璃，吴润之这么紧紧一抓，鲜血立马弥漫开。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使劲扒着窗框，奋力往外游。
他先是摆脱了巴士，再是离开了手电筒光照。
上浮道路很漫长，在一片漆黑中，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方位，只能凭着本能向上。肺部疼到爆炸，心脏砰砰直跳，勉强从血管中压榨出一点氧气……
“哈——！”
探头出去那一秒，他爆发出了一声堪称可怖喘息声。
头疼欲裂，他在摇摆波涛中像是孤舟，几缕黑发贴在耳侧，可是氧气终归是充盈了他肺部。
意识慢慢清醒后，他环顾周围漆黑海。
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那些少年们带着一场美好梦，消逝在浪潮之中。
他们沉溺于海，留下了一个孤单吴润之。
“……”
此时此刻，在有着明媚阳光教室中，吴润之双手抱着脑袋。
隔了很久他才说：“我后面回忆了一下，其实，当时借着手电筒光，我是看到拽我人了。”
“就是方余把我往那个方向拽。”
“他刚买了那个手电筒，说是要在那天晚上，冒险夜闯教学楼，偷完自己被没收手机。一路上我都看着他拿着手电筒，开开关关地研究。”
吴润之苦笑了一下：“他水性比我好很多，我是知道。但是为什么，最后是我逃出来了，而他没有呢？”
路迎酒说：“运气也是很重要因素。”
“或许是运气吧。”吴润之依旧是苦笑，“但是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他不试图把我往窗户拉，如果他不花那力气和时间，他也许就能活下来了啊……”
他揉揉脸：“还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和你们说。”
“那之后高考我没有参加，第二年也没有，第三年也没有。我再也没去高考过，直接就出来打工了。”
“我和家里人关系很差，很久不联络了。那段时间我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大海，和我挣扎着朋友。我吃过药，吃过很长时间抑郁药，有过无数次想要自杀念头。”
他精神颓靡起来。
路迎酒看到，他周身有一股淡淡黑雾。
出现这种黑雾人，往往精神状态极其差，求生意识弱。这也让他们非常容易撞鬼。
不过，既然吴润之提到了，他有过自杀倾向……
路迎酒问：“我想问你一个比较私人问题。你最近有过自杀念头吗？”
吴润之愣了一下：“我一直都有，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毕竟这种那么私人情绪，要讲出口，还是需要勇气。
几秒钟后，他继续说：“我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家庭也有问题，这两个月来我站在天台上三四次了吧，也有可能更多，不记得了。每次就差那么一步，就差那么一步，我就可以一了百了。可能这段时间，真是我状态最差时候了。”
路迎酒说：“而你会梦到同学，就是在最近两个月？”
“对，”吴润之点头道，“如果不是这个梦……如果不是我想再见见他们，回学校看一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愿，我说不定已经跳下去了。”
路迎酒想了一下：“那有可能这些鬼把你叫回来，不是想让你帮他们实现心愿。”
“那还能是什么？”吴润之一愣。
他话音刚落，走廊上就响起了铃声。
下午课就要开始了。
但是他们班下午不用上课，再过半个小时，所有人都会登上那辆巴士。
2班同学虽然作死得很多，但好歹活下来了几个，没让这个幻境提前结束。
而这已经足够了。
他们已经等来了故事终结。
铃声响起，整个幻境开始不断变化，大楼在扭曲，钟表在融化，窗台上花开了又枯萎……而教室里，书本堆得高高，水壶反着亮晶晶阳光。桌上摊着书与笔与无数张写不完试卷，就像是他同学们才刚刚离开座位，很快就会回来。
空中黑雾在聚拢，不断汇聚出那些已死同学们。
不到三四秒钟，空荡荡教室就挤满了人。
黑板上写满了今晚作业，花盆中花娇艳欲滴。
朋友们坐在过去座位上，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教室。
吴润之睁大了眼睛。
他桌上凭空出现了无数纸张，都是他熟悉字体，都是他熟悉人名，一行行留言写在上头。
【你要好好加油，还有无数个明天=v=】
【我们以后再去网吧开黑，我保证不会坑你了！】
【很喜欢和你一起上乒乓球课，你反手拍打得很好】
【要去努力生活呀！】
【我记得你是一个很乐观向上人，希望你能永远开开心心】
【……】
方余过来，勾上他肩头：“这几天我玩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打球赛啊！我可不会再让着你了。还有新游戏啊，新电影啊，我们还会有一起出去翻/墙头机会！会再见面！”
旁边姜若云依旧文静，脸上一抹霞红，咬了咬嘴唇和他说：“其实，我也一直挺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能真正找到幸福。你是个很勇敢人啊。”
吴润之视野模糊了。
再怎么努力去看，都看不清周围人面庞，他奋力擦了擦眼睛，才终于看到他们笑容。
“砰！”
教室里竟然飞起了小彩带，一圈圈多彩地往下降落，落在了吴润之肩头。
他回头看去，黑板报上画了校徽、云彩和太阳花，橙红、艳黄、天蓝……各种颜色热闹地往他眼前凑，像极了这段多姿多彩青春岁月。
它们簇拥着正中间几个大字：
【我们毕业啦！】
这是他们欠吴润之一场毕业典礼。
终于在数十年后今日实现。
路迎酒在他身边说：“也有可能他们让你回来，是想让你放下过去、解开心结。你才是他们真正心愿。”
欢声笑语，一片掌声，所有人都在期待地看着吴润之，目光中尽是鼓励与期待，似乎是将所有力量，带着希望放在了他身上。
他泣不成声。
手机用户请浏览八六中文网（）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书架与电脑版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