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走了个循环。
上两次循环,张皓空怀表中物品不一样。于是他探身进车内,往怀表原先在地方摸过去——
摸了个空。
路迎酒愣了下,还想往更深处摸去,手上却是一重。
一只炭黑色手抓住了他手腕。
路迎酒:“……”
他脸上神色不改,默默抬头看去,只见那焦黑尸体侧身过来,靠着副驾驶方向,手坚定不移地抓住了他。
尸体……又或者说是张皓空,看不出五官,所以路迎酒无法辨认出他神态,只是本能觉得,他正在看着自己。
双方僵持。
黑兽猛地裂开嘴龇牙,大有把尸体撕得粉碎念头,却被路迎酒一手拦下了:“等等!”
它伏低身子,勉勉强强止住了杀意。
张皓空就这样沉默地抓着他一段时间。
冷雨夹杂寒风,刮过了车子框架,吹得他身上碳化碎片在空中飘舞。
也不知多久之后……
张皓空松开了手,缓缓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他指是桥边,路迎酒顺着看过去,看到了漆黑海水。
“那里有什么?”他情不自禁地问道。
张皓空没有回答。
他手软绵绵地垂下去,搭在座位上不动弹了,又变回了一具合格尸体。
路迎酒按照他指方向,站回桥边。
海上起了很浓郁雾气,加上夜晚黑暗,他连海面都看不清。
他折了一张符纸扔下去,符纸燃烧起火光,照亮迷雾。
刚开始还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火焰坠落时,发出了“滋啦”一声,像是被直接浇灭了。
普通雨水熄灭不了它,但这个高度也不像是碰到了海面——它确确实实是在半空突然灭了。
路迎酒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片刻后又是咬破手指在空白符纸上涂画。
这回,他画出了极其复杂图案,线条扭曲地汇在一起,逐渐构成了一盏抽象灯。
他把符纸折成纸飞机模样,轻轻往海中扔去。
纸飞机乘着风,轻盈地滑过雨水间。
它照明范围比刚才火焰大很多,照亮了那些浓郁、翻滚雾气。
“滋啦!”
它再次熄灭了。
路迎酒看得一清二楚,它没有接触大海,而是在雾气中熄灭。
能这么迅速地熄灭符纸,只有阴气能够做到。
也就是说这一眼望不见尽头、少说也有数十公里黑雾,竟然都是阴气!
上一次路迎酒见到大规模阴气还是在百鬼夜行时。而现在……现在恐怕比那时还要严重百倍!
这迷雾之下,难道藏着什么东西?
黑兽在他身边蹭来蹭去,对着迷雾低吼,似乎是想告诉他什么。它低下头,轻轻咬住了一张纸。
正是那前往鬼界阵法,路迎酒之前把它收好,随身带着。
雨水迅速打湿了纸张,风吹得它猛地翻折。
他拿回纸张,再望向黑雾,突然间与黑兽心有所感,明白了它意思——
他将纸张也折成纸飞机,轻轻飞出去。
纸张燃起亮光。
拨云开雾。
黑雾散去了,只余浅浅一层浮在半空。而那上头……
路迎酒呼吸一滞,那上头是层层叠叠鬼脸!
不知多少鬼怪在涌动,它们扭曲着面庞,牛头马面、青面獠牙、身形或佝偻或高大如山岳……它们伸出怪手在空中抓挠,无声地嘶吼,仿佛下秒就要尽数涌出,在阳间肆虐。
放眼望去,海无尽头,鬼怪也是无穷无尽,宛若一张地狱绘卷。
路迎酒只惊疑了半秒,便定下神来。
之前百鬼夜行也没这种声势,这简直像是有人直接把鬼老家给掀了,再扔出血肉,令万鬼狂欢。
又或者说,这应该是只属于鬼界景象。
他再次细细打量海上鬼怪,思考了几秒钟。
张皓空给了这个提示,而他本身死在了布置阵法路上。
——阵法是做什么?
是张家为了躲避天道,打开鬼界用。
也就是说,出现在他面前可怖景象,很有可能真就是鬼界。
在这桥梁之下,是鬼界入口!
难道张皓空意思是,只有去了鬼界才能活下来?
跳进那万鬼巢穴中,才是此时唯一出路?
但是生者进入鬼界,是必死无疑呀。
路迎酒思路有些混乱。
任谁在此刻,都没办法梳理好逻辑与猜想。
而他并没有太多思考时间,天边,那巨大眼睛再次睁开。黑兽龇牙发出吼叫,桥梁两侧传来攀爬声,侍从们又来了。
这次,它们数量又多了。
一张张符纸被点燃,爆发出光芒。
黑兽利爪撕碎了躯体,碎肉被雨点打湿。
等这一轮战斗结束时,路迎酒已是喘着粗气,心跳砰砰如战鼓。
他打斗动作依旧漂亮、依旧完美无缺,堪称教科书级别地解决了所有侍从。要是换别人,恐怕早就死在第一轮攻势中了——又或者说也只有他能撑到这里,还没受什么伤。
但是耐不住持续下降温度。
也耐不住体能消耗。
终归是凡人之躯,他不可能和鬼怪一样永不止息地战斗。暂且不提处境带来心理压迫感,光是数个小时桥上跋涉,狂风与零度低温,加上整整三场以少敌多战斗,已经是太超出极限了。
黑兽担忧地在他身边蹭。
路迎酒拍拍他:“我没事。”
再往前走,他们再也没见到张皓空车子。
张皓空在指引路迎酒发现桥下鬼界后,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再也不出现了。
可他指引道路,也是死路啊。毫无希望。
侍从出现频率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半小时,到一刻钟,最后只隔了五分钟。
路迎酒被迫请了神,强大力量在周身涌动。
五感被强化,下落雨滴慢了,溅起鲜血慢了,就连兵器擦出火花,他也尽数看得清晰。
受到请神反噬,他眼中也带上了银色光华,额前生出血淋淋鬼角。他徒手捏爆了侍从脑袋,又轻而易举地将它们骨骼踩碎,像踢垃圾一样踢开。
刀身在手中一转,爆发出微光斩开雨丝,与敌人喉咙。
可怖侍从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几乎是摧枯拉朽。
但是,侍从们可以失败成百上千次,而路迎酒只需要一次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路迎酒不知道自己究竟战斗了多久。
只记得血把整个路面都铺满了,和雨混在一起足有三四厘米高,在路灯下荡漾、反光,染红了他鞋子。
侍从们成堆倒下,尸体消失不见。
如果它们尸体还在,恐怕堆得比任何垃圾堆都要高了。
循环永无止尽。
他留在原地,侍从源源不断。
他继续向前,侍从紧追不舍。
一轮又一轮,根本就没有喘息机会。
到最后他和黑兽身上都是伤痕,混着不知道是哪方血。
黑兽吐着舌头。
它一瘸一拐,左爪被刀刃横空斩断了,只余森森白骨暴露在外——和所有鬼神一样,它伤势会愈合,可此刻它也快到极限了。
它轻轻用大脑袋蹭着路迎酒,发出呜呜声音。
路迎酒手因为用力过度,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摸着它脑袋,安抚说:“没事。”
他顿了顿,想说“我们不会有事。”
可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弯,他说:“你不会有事。”
“咔嚓咔嚓!”
又是一轮新攻势。
一张张面庞从桥边缘探出来,勾出狂笑。天边巨大眼睛转动,带着冰冷餍足。
路迎酒扫视过周围。
这次来侍从,数量应当是最多,就连它们手中兵器都闪着不同寻常光芒。
他并不觉得恐惧。
相反,他内心平静无比,只是漠然地看着敌人。血顺着面庞流下来,他用手背随性擦了擦,感受着低温带来战栗。
就在这种时候,他大脑依旧在理性地工作着,有条不紊地分析所有细节,将敌人动向收归眼下。
他分析从不出错。
于是此时此刻,他非常理智、非常冷静地判断出——
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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