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褚画印象里,还记得那个用一张湿透了的床单将他浑身裹的密不透风,让他踩着自己瘦小的脊背从通风口爬出去的十三岁的褚岩的。
那个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房间,褚岩因为蹲在下面给他当垫脚石,裤腿已经被火烧掉了一半,等他顺利爬进通风口时,房间里满是浓烟和火星子,褚岩沾满烟灰的脸在浓烟里若隐若现,他当时带着坚毅的表情,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去找爸爸。”
褚岩这话,大概是对自己失望透顶了。
褚画耸高着肩膀,低着头咬着牙拼了命才没让自己眼泪流下来。
“你好自为之吧。”
见褚岩说完这句就要离开,褚画急忙伸手拉着褚岩的衣角,他想挽留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会被褚岩识破。
不想自己的软弱再次暴露在褚岩面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衣角从自己手中划走。
褚画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眼角酸涩异常,到头来他身边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褚岩没能留住,江漪还被他赶走了。
对了,他还有江漪。
江漪接到褚画的电话时,是在晚上八点半。
那时她已经离开医院了,她当时确实因为褚画不愿意见她而感到十分难过,她在医院呆坐了一下午,心情好转一些后,想到褚画在医院可能需要换洗的衣物,便回到了褚画的公寓,打算帮他整理一些日常用品带去医院。
她原本还特别忐忑,生怕褚画还没生气,仍是不肯见她。
却没想到褚画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她立刻暂停了手上的活,忙不迭按了通话键,“喂,褚画,你好些了吗?”
那头褚画似乎还在同她闹别扭,一声也不肯吭。
江漪也不生气,褚画能主动给她打电话,就代表他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一大半了。
她继续跟他聊天,“我现在在你家,正在给你准备一些换洗衣物,准备待会儿给你带去医院。”
“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听说医院伙食不太好,你想吃什么我马上给你做,做好了一起给你带过去。”
电话那头静的只剩褚画绵长的呼吸声。
褚画吝啬于给她哪怕一个人的回应,江漪一个人唱着独角戏,不免有些挫败感,便小心翼翼问道:“褚画你还在听吗?”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就连呼吸声也逐渐变得飘渺,就在江漪以为那头的褚画只是拨错电话或者睡着后,耳边突然传来褚画沮丧沙哑的嗓音,“我哥不要我了。”
江漪曾听褚画提起过他这个哥哥,只了解他这个哥哥常年定居国外,甚少回国,她和对方从没有见过面,褚画倒是提起过他哥哥的名字,江漪都记不起来。
现在如果不是褚画突然提起,她都忘了褚画在国外还有个哥哥的事实了。
江漪不知道他和他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却深知现在的褚画脆弱敏感,连忙安慰他,“没关系,还有我在你身边。”
褚画听完这句,似乎心情好了很多,过了会儿他浓重的鼻音又传了过来,“我想吃你做的清炒小白菜。”
褚画愿意冰释前嫌的意图很明显,江漪听完就笑了,这是褚画一贯的和好方式,“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超市买菜给你做,等着我。”
那头褚画嗯了两声,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医院为了病人的健康着想,严格规定患者家属必须禁烟。
褚岩走出病房后一直待在医院的后花园里透气,脚底下全是烟头,他一直拧着眉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抽完最后一根烟,烟头掷在脚底下狠狠研灭,他也做好了决定。
他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写男士的换洗衣服,褚画的个子和他差不多,只是要稍微瘦弱一些,他挑了比自己小一号的号码,带着那些日用品回到了褚画的病房。
褚夜色正浓,褚画已经入睡,正在给他换药的护士看到推门而入的褚岩,竖起食指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褚岩心领神会,减轻了步伐悄声走进去,他将手中的换洗衣物轻轻放在了桌子上,站在一旁看着护士给褚画换药。
护士拆掉了消毒纱布,褚画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褚岩眼前。
伤口还没结痂,皮肉外翻,深得可以看到里面的粉色的嫩肉。
足以证明他当时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褚岩目光灼灼,直到护士给伤口消毒,重新换了干净的消毒纱布包上,他才将视线从褚画的手腕上移开。
不偏不倚的,恰好看到褚画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亮了。
休息前褚画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所以如果不是褚岩看到屏幕亮了,都不知道褚画有电话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上显示的是“小阿姨”。
怕打扰褚画休息,褚岩抄起褚画的手机,去走廊外接了电话。
刚一接听,那头便传来一记活泼悦耳的女人声音,“褚画,我现在在超市,小白菜卖完了,大白菜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