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炭?”
“奴家刚来醉红楼时,正值冬日。逢楼裏姐姐教曲儿,奴家不愿唱,一时激动,就抓了手边火炭吞下去。”
夏宥期一怔,绕着桌边来到冷瑶跟前,又问:“你是良家人?”
“以前是。奴家家贫,叔叔将奴家卖给镇上员外,奈何大娘子容不下奴家,又把奴家打发给了牙婆,几经辗转,这才与公子见面。”
说起这些经年旧事,冷瑶已经没多大触动了,只有眼睫微微扑簌了几下。
夏宥期沈默片刻,向后退一步,坐在桌前,与冷瑶平视,试探道:“你的眼睛很特别。”
冷瑶不想与他对视,又把头垂低了些:“外人都嘆,奴家身贱,不配这双眼睛。”
“可我还想说,你的脸也很特别!”
夏宥期起身踢掉凳子,来到冷瑶身前蹲下,从下往上看着她,笑意盈盈。
面对突然映入眼帘的夏宥期,冷瑶难得露出一丝慌张,她想避开夏宥期的目光,又发现无处可避,只能盯着旁边的地板,攥紧琵琶。
“我已经把你买下了,知道我为什么买你吗?”夏宥期的声音不像冷瑶,他的声音清亮带点磁性,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冷瑶先是摇摇头,但见夏宥期不肯收身,只好道:“公子是缺一个知心人,还是体己人?”
“我什么人都不缺,但启朝缺一个皇帝。”夏宥期轻声说道。
“我要你做启朝的皇帝!”
冷瑶猛然回神,呆楞楞盯着夏宥期,漆黑一片的眼中,看不出是害怕还是惊讶。
神厄瞳流传三代便会消失,只有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才拥有永不断绝的神血。所以启朝帝位只会传给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不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望着呆楞的冷瑶,夏宥期嘴角一弯,站起身来朗声道:“你若不想去当皇帝,那就继续留在这裏伺候别人吧!”
“奴家已是公子的人了,自该听公子处置!”
但她才说完,夏宥期就突然抬起她的下巴,俊朗的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那双眼睛却像掉在冰渣子中的玻璃珠。
“我教你第一件事,皇帝是天下之主,可不是谁的婢女,这其中也包括我。你要是想好了,就收拾一下行囊,明早我来接你。”
夏宥期松了手,眼见冷瑶没再低下头,这才满意离去。
冷瑶望着徐徐关上的房门,缓缓垂下脑袋若有所思。她轻抚着颔面,夏宥期并未用力,她却感到隐隐的疼意。
另一边,醉红楼的雅间内,莫二娘被带到夏宥期面前。
莫二娘常年在酒色脂粉裏游走,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但这栾阳来的夏宥期,是真正的上位者,不露声色,掌人生死。
这谁能不害怕?
莫二娘默默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赔笑道:“夏公子有何吩咐?”
夏宥期坐在堂上,一手衬着下颔,一手打开扇子,莞尔一笑:“二娘不用紧张,在下想问你些事。”
“公子想问什么尽管问,二娘知道的,一定说。不知道的,一定帮公子去问!”莫二娘生怕得罪夏宥期,一脸谄媚。
夏宥期又是一笑,缓缓道:“再下想问,冷瑶。”
莫二娘一听,嘴巴就跟倒豆子一样,劈裏啪啦说个不停:“瑶瑶?她十五岁才来醉红楼的。老身听那些走街串巷的牙婆们说,有个姿色不错的黑瞳姑娘。老身寻思着黄花大闺女,价钱便宜,就买了过来。”
“谁知那妮子犟得不行,又是吞炭,又是绞头发的,闹生闹死,折腾了许久。不过公子放心,老身亲自训了她三年,把她治得服服帖帖,现在你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达官贵人们钟爱深瞳女子,是爱那双眼睛代表的神圣不可侵,高远纯洁不可攀。若是破了身子,那还谈什么神圣纯洁。
莫二娘每次想把冷瑶放出去接客时,就看见她那双漆黑一片的深瞳。这样一双眼睛,放出去实在太亏了。
她等了三年,终于碰见个识货的主儿。此刻不停地夸耀着冷瑶,完全不提自己以前,是如何戳着冷瑶鼻梁,骂她是个赔钱货。
夏宥期或许是听烦了,“啪”的一声,把扇子突然一合,惊得莫二娘浑身一抖。
“你从哪裏买到她的?”
“城东孙牙婆那裏......”
莫二娘的声音收敛了许多,又恢覆成谨小慎微的模样。
......
风尘女子最好的归宿,是被人赎去,做一房小妾。最常见的归宿,是各种悲惨早逝。
冷瑶无疑是最幸运的那一个,还未接客,便被身份尊贵的客人买走。前来送行的姐妹羡慕非常,纷纷感嘆:黑瞳果然是富贵享受的命,即便流落风尘,也能一曲入青云。
冷瑶并未附和她们的话,而是把自己值钱的首饰衣物,都送给了前来送行的姐妹们。
她喝下一杯凉酒,望着在座女子说道:“冷瑶能保完璧,多亏几位姐姐妹妹常在二娘面前好话。自此一别,不知何日能见。倘若冷瑶发迹,定为姐妹们赎回良籍!”
年长的女子轻嘆道:“妹妹有这心便好,但我们这些女子,就是赎回良籍,又能作何?还不是在男人那裏讨生活。倒是妹妹,既然脱离苦海,就不要回头了,忘了我们这些姐妹们吧!”
众人说了几句,又是喝酒。最后喝的比说的还多,醉意熏熏回去了。
冷瑶守在窗前,看着灯火渐消,夤夜冷寂,天光渐明。她才起身,不带一丝犹豫,离开了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小房间。
夏家马车来时,车夫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醉红楼臺阶前的冷瑶,他有些惊讶,又看了看冷瑶四周,问道:“冷小姐,你的行李呢?”
“我没有行李!”冷瑶回道。
夏宥期掀帘跳出马车,颇为讚赏地瞧了冷瑶一眼,躬身笑道:“陛下,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