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和执念
过去的幻象裏,夏家堂屋,夏家新任的家主夏元基和新来的神厄瞳女子——关北侯次女岳婵衣,分作两边主位。左右两边下去,一边坐着夏家的人,一边坐着新娘家的人。
新娘嫁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夏家的势力。如今还未拜堂新郎就死了,她自不甘心被别人摆一道,先是收买了不少夏家人,又把自己娘家人请过来。
一开始,众人是想夏元基娶了新娘,结果夏元基道:“先不论父亲尸骨未寒,儿子就娶妻,实在不孝!单论岳娘子是父亲未过门的妃子,元基也该叫一声母妃。再说儿子娶母亲,不伦不孝,大逆不道。诸位可真是为我夏家好呀!”
这几句话下来,把众人臊得面红耳赤,再不说这个提议。转而开始说家主年幼,不如让岳姑娘在旁辅佐。
他们本以为夏元基又会拒绝,却没想他直接答应了,还向岳家人保证:“岳家各位放心,元基耽误不了岳娘子太久。三年之内,定会将岳娘子送还府上,绝不耽误岳娘子再寻良缘!”
事实上,夏元基只用了两年,就将岳婵衣送回了关北岳家。
那个时候,夏宥期已经懂得了些事。知道岳娘子是鸠占鹊巢裏的那只鸠,对她从没个好脸色。
她走的那天,夏宥期坐在哥哥怀中,开心地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可耳边却传来一声嘆息,那是哥哥在嘆:“她也是个可怜人,就是站在了我们对面。”
夏宥期听不懂,抬头问道:“哥哥说什么?”
“宥期先记着,长大了就会明白。”
夏元基抱着他转身走进夏家大门。
不过有夏元基的亲自教导,他不用等到长大,就明白了这一切。
就好比现在,不论那鬼妖顶着谁的脸,底子裏依旧是一只执念未销的亡魂。
他看着对面年幼的自己,好声说道:“看样子,我好像是胜利那一方。你还不如把我父母死去的画面多放几次呢!”
可惜鬼妖拒绝了他这个提议,响指一打,又来到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处决堤的河岸。洪水一泻汪洋,巨大的咆哮声连大地都在颤抖。所有人都躲在树林裏,战战兢兢。唯有夏元基抱着弟弟站在河岸边,洪水就在脚边咆哮。
这个时候,正好是夏宥期好动的年纪,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洪流,双眼都闪着兴奋的光芒:“哥,我要下来。”
夏元基就是怕他乱跑才抱着他的,不过今日景象确实难见,便将人放了下来。
“宥期,你觉得这景象好看吗?”
夏宥期小孩子心性,无知无惧,一边拍打着洪水,一边笑道:“当然好看了。”
“可你知道吗?这洪水之下,是万亩良田,千户人家。”
夏元基垂首望着自己的弟弟,严肃又认真:“现在,你还觉得好看吗?”
这堤坝本不该垮的,只因皇帝怕洪水蓄起来,淹了他最喜欢吃的那棵橘子树,就派人炸了堤坝。
夏宥期笑不出来了,眼前的洪水变得分外可怕。好像一头饥饿的青天巨兽,呼啸而来,吞噬了一切。
见弟弟明了,他转而一笑,算是安慰。然后望着汪洋洪流,目光深邃而坚定,掷声说道:“我夏元基在此万顷洪流前发誓!将来定如此洪流,摧垮腐朽的启朝、昏庸的皇帝!”
画面再次定格,鬼妖啧啧了两声,又忽然大笑起来:“哈哈!乱臣贼子!居然敢背叛神血!就不怕天神震怒吗!”
夏宥期只觉得好笑:“我没有神血,何来背叛?君王无道,生灵涂炭,我夏家这是在替天行道,天神该高兴才对。”
凡人都有不能喧出口的记忆,然而面前这人,无论悲欢离合,愧疚、愤怒、屈辱、野心,统统都不介意展示在人前。
鬼妖绝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坦荡无谓的人,他想要要再近一步,窥探夏宥期的记忆。
可夏宥期已经烦了,拿起扇子随手一挥,鬼妖就如雾散去。
“为什么?”鬼妖不明白,一个凡人,为什么能伤到它。
“因为凡人可能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弱吧!”
夏宥期说完,幻想就随着鬼妖一同消失了。但他没有回到现实,而是落到了鬼妖的记忆中。
那是一个平静的小村庄,百姓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静祥和。
忽然!一队铁骑踏破祥和,女帝要修长欢殿。盛年男子被拉去充当苦力,云英未嫁的少女选入宫中,做长欢殿的侍酒宫女。至于留下来的,要交三倍赋税。
百姓们不愿和家人分离,又交不出钱。那些官兵直接动手,抢人、抢钱、抢粮。
大火弥漫,哭喊震天,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荒草凄凄。
看着这一切,夏宥期不由得笑了出来:“呵!谁说神血是神在祝福人来着?”
随即目光骤然一变,冷冽而狠厉:“什么祝福!分明就是最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