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抓住这片叶子,凝神看了一眼,又松手,放那叶子飘离指尖。
“陛下,臣告退!”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仿佛一开始就没来过。
拥有神厄瞳的人,不论心思有多浅,总是叫人看不透。冷瑶淡漠的脸色出现了点裂痕,她来到他站立过的地方,盯着那片落叶,缓缓躬身拾起。
那是一片青翠的叶子,似乎不该落下,但确实落到了人间,又要埋入土中。
......
杨府内,下人们纷纷避开前院。可即便避开了,那激烈的争吵,还是穿过层层墻壁传了过来。
下人们不理解,两位主子一向和和气气,语气沈点都怕伤了对方的心,怎么今日吵得这般厉害。
不过主子的事,他们这些为奴为婢的还是少打听为妙。众人纷纷低头,去了更远的地方。
杨焕成生气,是因为知若居然想杀女帝。女帝可是他登临帝位的关键,万一有个好歹,他所有的努力谋划,都得付之一炬!
知若却是伤心他满心想着女帝,直接告诉他,神厄瞳并非天神的祝福,而是天道对于贪恋凡尘的神的诅咒。
关于神的一切都是不能宣出口的禁忌,但凡向外人透露,哪怕是仙人都会遭受天谴。
可知若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见心上人沈迷一段错误的传说。
然而她低估了人对权力的渴望,神厄瞳已经和皇权绑定,即便女帝是一杯毒酒,也有不计其数的人想要饮下它。
面前心上人即便知道真相也不为所动,只说出一句:“知若,按你所说,当了皇帝就能抵消诅咒吧。”
不论祝福还是诅咒,神厄瞳都意味着持有者拥有神血,是天之子。
知若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一时间,心突然掉了下去,摔的支离破碎。她不由得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落寞而走。
凡人拜入仙门,学到的第一个道理便是:修道者,不能入世,一但入世,便沾因果。良缘孽缘,皆是牵扯,入网难脱。
那时知若不明白,为何会难脱。想走,提剑动脚就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难脱的,不是人,而是心。
人间烟火,望京万千繁华,似乎都与高高在上的仙子格格不入。她坐在谯楼上,凝望着下面的人间百态。凉风吹起青丝几缕,也提醒着访客的到来。
罗家似乎明白,想要除去杨焕成,首先要杀掉他身边的仙子。那些身上缠绕着凡人看不见的黑烟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地落在谯楼之上,嘴边露出似人非人的低嘶声。
“你们还真是和苍蝇一样!”
知若望着眼前黑影,不耐其烦地感嘆一句,随即站起身,唤出银剑。这些街上小摊贩卖的娃娃一样的玩意儿,她根本不放在眼裏,只是不想弄出太大动静,惊扰了楼下人间。
一群幽冷渗人的非人刺客,一个青衣如水的仙子。只需一瞬,一方就会死去。
但这一次,是知若运气不好。她正欲挽剑对敌之际,心口突然一痛,青丝瞬间变白,如云练洒落。又是一瞬,所有的法力都被抽走。她终于记起了肉身的沈重,像是千斤巨石一下子砸过来。
这转瞬的功夫,她根本就来不及准备,身子踉跄了下,就往楼下栽去。
对呀,她怎么能忘了,自己早已走火入魔。
极速坠落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但没有一次会像今日这般致命。
望着越来越远的天穹,知若心裏忽然感觉一分释然。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至少能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
终于天空远去,人间降临。街上百姓不知是谁惊呼了声:“呀!有人掉下来了!”
没等他这句话说完,一个人影突然冲了出来,踩着茶摊的桌子,跃上青瓦,接住了坠入凡尘的白发仙子。
剎那间,下面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人们不认识那公子,但见他相貌不错,穿得又精致,便猜测是哪个高门大户裏出来的子弟。如今救得这么一个谪仙般的女子,说不定今后望京城裏又将流传一段佳话。
可惜那只是百姓们的一厢情愿。
那位英朗的公子是罗家的二公子,当今宰相罗兴的二子,罗彦,也是谯楼上的刺客的主人。
知若没等来意料之中冰冷的大地,而是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不禁有些惊讶。她微微转首,楞楞盯着这个胆大的凡人。
随着二人落地,罗彦立即放下知若,垂首谦笑:“冒犯仙子了!”
知若却是语气一冷:“你怎么知道我是仙子?”
凡间知道她身份的人不多,但都不简单。
谁料罗彦又是一笑,爽朗大方,指着顶上的天空说道:“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仙子,还能是什么?”
知若松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了句:“多谢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结果身后又响起一声:“仙子刚来人间,定没有落脚处,不妨来鄙人家中歇歇吧!”
“你家?你家是京城哪家?”知若问道。
罗彦拱手一拜,朗声道:“望京罗家,当朝宰相罗兴正是鄙人家父!”
听到“罗兴”两个字,知若微微惊愕了下,又冷笑一声:“那罗公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罗彦笑容自信:“仙子便是仙子。”
然而罗彦猜错了,她并不是仙子,而是一个因爱走火入魔的疯子。
知若稍加停顿,望着罗彦嫣然一笑:“公子盛意相邀,再却便是不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