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见状,不由得嘆一声,放弃了和一条狗计较这些。他转身走出伞下,展开双臂,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在细雨中轻轻转圈,开心得就像第一次见着下雨的孩子。
“父皇,姐姐终于为你报仇了!”他由衷地嘆道,“阿执会更努力的,决不会拖皇帝姐姐的后退。”
最后一句,他是看着冷瑶说的。
雨中异瞳少年笑得灿烂无比,仿佛春日裏第一缕冒出山头的阳光。雨水落在少年俊朗青涩的面容上,又给这缕阳光添了一丝成人的疯狂。
冷瑶总是会忘记姜执已经及冠,仍把他当成一个小弟弟般劝道:“阿执不必如此努力,做个清闲王爷就好了。”
姜执咧嘴一笑:“不行!阿执答应过父皇,一定会帮皇帝姐姐。这是父皇只交给阿执的事,阿执绝对要完成!”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冷瑶不禁一楞,随即又低下眼眸,嘆了声:“这些不重要......”
当她知道全部真相的那一刻,曾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不当皇帝,就不会承受神厄瞳的诅咒,可没想到避了半生,还是坐在了这个位置上。
“皇帝姐姐,不要相信夏家,他们和罗家没什么两样。”姜执冷不丁说道。
可这种事冷瑶早就清楚了,轻笑一声:“如今来参拜朕的,哪个不是图朕的皇位。”
“天下人都想要当皇帝,可当了皇帝又怎样?还不如做个普通人,随自己心意活一生。”
她说完,又看向姜执:“阿执,你不比朕,用不着困在望京。”
姜执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雨水打湿了全身,因而显得有些狼狈:“皇帝姐姐。这么说,你其实不想当皇帝?”
“朕别无选择。”
冷瑶所有的选择,都攥在别人手中。包括今生的命运,都天意的精心设计。
巨大的痛苦、屈辱,会催人奋进、报仇。但若一生都是痛苦与磨难,人只会麻木、认命。
她最后望了一眼倒塌的废墟,压低油纸伞,转身离去。
剩下的姜执依旧站在雨中,脸上完全没了笑意。苍狼走来,为他遮住越来越大的雨。
“苍狼,我们是不是该给皇帝姐姐一点教训?”
身后的侍卫没有回答,姜执自己笑了声,笑着笑着又冷了面容,呢喃着:“夏家,杨家,接下来就看你们表演了......”
......
当日的婚礼上,罗兴杀了不少京城中的官员。人死了,事情总要有人来干。直到这时,杨焕成才明白夏元基以前为何会风雨无阻地站在朝堂上。
他根本不是想着为女帝分忧,而是要掌握整座京城官员的底细,发展自己的势力。
如今罗兴死去,栾阳精兵入驻望京。在杨焕成和夏元基之间,达官显贵们毫不犹豫,全倒向了夏元基这一边。
于是,整个朝堂都沦为夏元基的掌中之物。京城内的官员,随他提拔、任命、贬谪。杨焕成即使想要反对,也因为不熟悉京城官员,而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几日下来,望京彻底换天,朝堂上,几乎全都是新面孔。杨焕成彻底被排除在外。
不过在罗家未倒臺前,夏家和杨家名义上关系还好,所以此刻两边人相处到还算客气。
就是杨焕成身边那位月山仙子,近几日都不见她踪影。
知若又回了月山,说是去还照心镜。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从月山崖间一见,她便一直陪在杨焕成身边。她知道杨焕成爱权势,只私心以为,他心裏到底有她一份地位。
可当日婚礼上,他明明听见了她对罗彦的承诺,却依然为了自己的千秋大业逼她使用照心镜。
她以为自己在帮心上人下这天下的棋局,直到那一刻才明白,自己也不过是心上人手中的棋子。只要能赢,杨焕成连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去。
原来她不是他的例外,从来都不是。
知若凄惨一笑,选择回去月山面对自己的结局。然而月山上的师尊并未降罪,修道者一旦走火入魔,便是万劫不覆,再来谈惩戒又有什么意义。
师尊收了照心镜,劝她洗去修为,忘掉一切,如此才能舍去心魔,重回正道。
过去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她又回到了望京,想要为这红尘一梦画个结尾。天街空蒙,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丝毫没影响百姓们的热闹。
那个卖糖果子的铺子,大清早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对面六陈铺子刚开张,小伙计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挎着书袋的小童嘴裏叼着包子,与几个长衫书生相错路过。几个妇女挎着花布盖的小竹篮,一边说笑,一边前去。
长街漫漫,行人来来往往,只有尽头处的杨府,冷清依旧。
当知若走入后院时,万顷雪落撞入眼帘。那是一墻的茉莉花,从高处倾泻下来,卷起阵阵香潮。
杨焕成就坐在花墻的对面,仔细擦拭着手裏的寒剑。直到剑身上落下一个人影,才意识到有外人来了。
他抬起头,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知若的归来,只莞尔一笑,平常道了声:“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