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
修道者莫不都想成仙,但自天道落成起,成仙者寥寥无几。凡人以为修道者皆洞悉天命,然他们也看不清头上青天。
谁能想到,成仙的最后一劫无伤无痛,却能让人遍体鳞伤、痛不欲生。月山仙泉边,白发仙子手捧着素白瓷瓶,垂目愁思。
自始至终,知若都清楚,师尊他们说的是对的,渡不过情劫,就应该饮下忘情水从头开始。
但直到现在,穷途末路,她才不得不选择这唯一的正确之路。
饮下忘情水,红尘往事、百年修为皆如烟消散。再是深爱、再是难以割舍,都会忘得一干二凈。
知若缓缓闭上眼,手中的素瓶越攥越紧,最后陡然松开,藏于袖中。在忘掉一切之前,与那个人毫无关联之前,至少去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时候,杨焕成已经领兵去了望京。仙门裏的人无法洞悉顶上青天,却能看清人间因果。
天道有意诛灭神血,想要延续神血的罗家和杨家都不可能登上帝位。凡间唯一的帝星,只能落在夏家头上。
夏元基会是新王朝的第一任皇帝,但不再是天之子。
和上天註定的帝星争斗,杨焕成必定大败。知若再一次违背师命,离开月山,追去望京。
千裏一日,一日三秋。她一路想着杨焕成,越是想越是担忧,越是担忧越是害怕,以致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受伤的身影,早忘了自己来告别的目的。
修道者眼裏能看见天下,故明白牵一发而动全身,从不轻易出手,决不干预凡人间的冲突。
但知若此刻眼裏看见的,只有那个不在眼前的心上人。丝毫没註意到脚下凡间硝烟弥漫、怨气冲天。
哪怕来到仙臺上的青天,大地紫色火海翻腾,万妖狰狞咆哮,她一眼看见的,依然只有火海中那个微如芥子的人影。
“焕成!”
她一声惊呼,刚要下去,忽然又听到一声哀嚎:“救救我!”
那声音像是在耳边炸响,激得她浑身一颤,顺着声音来源看去。而当她看见的那一刻,更多的哀嚎求救声随即响起,一道道,一声声,充斥着整个天际。
“好痛呀!好痛呀!”
“谁来救救我!”
“娘,娘!救救我!”
“我不想死!”
......
她站在高高的云上,云朵纯白轻盈,和沈重苦难的凡间根本挨不到边。可她就是感觉,那炼狱一般的场景就在身边上演。
满城都是自残的百姓,鲜血淋漓,哀嚎喧天。明明如此痛苦,明明这一切都不是他们乞求的,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
他们像一群乱哄哄的无头苍蝇,一边伤害着自己乱窜乱撞,一边痛哭流涕乞求上苍救救自己。
无助的母亲抱着自残的孩子哀哀哭泣着,请求自己的孩子恢覆正常,但不过一瞬,连她自己都疯狂起来。
男人手裏拿着刀,一刀又一刀往自己身上砍去,痛得吱哇乱叫,声色凄厉,却无法停下手上动作。
年轻的女子不受控制地拿起妆臺前的剪刀,一边哭泣哀求,一边毁掉自己最在意的容貌。直至身上雪白的肌肤没一处完好,她才把剪刀扎进自己心口,结束了声声哀鸣。
满城的人,成千上万的百姓们,都在哀求,哀求爹娘,哀求神仙,哀求上苍,能够救救他们。
他们曾满怀敬意,虔诚供奉。然而真到危难降临之际,他们的父母自身难保,他们敬仰的上苍默然不闻,他们跪拜的仙人......一心只惦记着自己那点情情爱爱。
呵!多么可笑!
知若茫然地註视着那片炼狱火海,忽然感觉自己是多么渺小,犹如一粒漂浮寰宇的尘埃。连带着那份将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爱,也变得微然无感。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天地浩大,森罗万象,都涌了进来。她再次看见了这个世界,不仅仅是脚底下的凡间,还有顶上的青天。
原来,大地上每一个痛苦哀嚎的百姓,都比不得爱人真心的她痛苦千万倍。
而以前,她居然没有註意到这一点。现在看见了,那份执着的爱也藏进了涌入心中的大千世界裏。
知若收回目光,再度看向火海漫天的战场。这一次她看见的,只有数不清在火海中挣扎哀嚎的凡人。
那个她满心惦记的人,也成了那些凡人中的一个。她的目光没有为此停留,而是回到了自己身上。白发逐渐变回青丝,紧紧攥着银剑的手慢慢松开。
她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自己越来越小,整个天地越发浩然壮大。直至最后,自己成为茫茫宇宙中的一浮尘。
修道者不论住在多高的山上,多僻静的深谷裏,那都属于人间。而修道者一旦成仙,都回离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