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极老人猛抬头,厉吼道:“大日至!”
终南山顶的紫气轰然旋转,向云丛扫至。但雪云嗡然涨大,亿万雪片飞舞而出,雪云仿佛大了一倍,紫气一时竟无法压下。
血日若电,激射李玄!
谢云石眉锋一挑,他不能让自己的师弟在自己面前受伤。
所以他出剑。
他的人如月,剑也如月,并没有冲天激发的劲气,只淡淡地闪过一抹极清亮的光,冲天雷火却都无法掩盖这抹光亮。
谢云石飞身而起,刹那间与光合为一体。剑光仿佛也化成一抹淡淡的微笑,向着满天雷火绽开。
或许有人能抵挡得了谢云石的剑,但却没人能抵挡得了他的风采。
这一剑,便是他的风采之剑,绝没人能挡。
雷火为之一暗,一声冷笑自雪云中发出:“谢家少爷,你方才一剑明斩木台,实际斩的却是我。你既然有这种自信,就试试我的芥子神雷如何?”
雪云中仿佛现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凌空一指,一片雪花腾空飞起,向谢云石落了过来。那似乎是洞庭秋日中的一片落叶,又似乎是红梅夕阳中的一瓣落花,但才一脱离雪云,雪片便立即长大,幻成一头晶莹通透的狮子,仰天一声狂吼,向谢云石猛然扑下!
谢云石剑光陡然分成两道,长剑如雪,直指雪狮,而他本身却步虚直上,飘逸之极地向雪云攻去。
满天电火雷光,他却如闲庭信步,从容之极。他的剑光到哪里,哪里便一片平和,激绕与暴戾的,尽皆在他淡淡的笑容中驯服。
雪云也不由赞叹道:“果然是谢家子弟!”
雪花一片片飞出,化成十数头凶猛雪狮,将谢云石围在中间。
谢云石脸色有些变了。他修为再高,但在这么多雪狮围攻下,也应对乏力。
而那枚血日,距离李玄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
这血日乃是大日至尊者元神所化,就算自己也抵挡不住,又何况李玄这个从未修过道法的毛头小子?
谢云石的心沉下去了。
显然,雪隐与大日至为了要阻止紫极老人收徒,是铁了心要杀了李玄的!
血日怒涨,宛如吞天噬地一般,化作无穷大的一张巨口,向李玄当头噬下!可怜李玄哪里见过如此威势?直吓得跌倒在地,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日粘稠的红光才照到李玄身上,李玄的面容立即扭曲起来。那红光扭动着,仿佛无数的绳索,将他的灵魂紧紧捆住,他想要大叫,声音才出口,却变成了沙哑的呻吟,红光迅速扩大,将他围住,那是片血红的天地,就仿佛地狱一般。
李玄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猛然,一片光羽自天地最尽头闪现,刹那间便到了眼前。光羽很弱,温和柔净,绝不带任何威胁,但它也绝不停留,直向血日中飞去。
它的速度似乎并不快,但不知怎的一闪,就已到了血日之前。磅礴的血日,带着必要杀死李玄的狂烈,跟光羽比起来,如涛如渊,似乎只要稍一碰触,光羽就会化为齑粉。但,就在光羽要碰到血日的前一瞬,血日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闪电般自李玄身周退缩。
那片光羽并不管血日,直透过来,将李玄的躯体包住。
所有的痛苦自这一瞬间全部剥离,他感到一阵惬意,身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向空中飞去。
越飞越高,一直飞到九天之上,俯视着凡尘。
那一刻,偌大的终南山都在一股莫名而宁静的力量下静默地慈伏着,光羽很弱,但它所放出的光却有种不可阻挡的威势,所有万物全都处于它照耀之下,无所遁形。而处于光羽包围中的李玄,也莫名地感觉到天地万物的心意,它们全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它的主宰,就连隐在太阳光芒中的星辰都一样。
那一刻,生命在光羽的照耀下自由地绽放着,它宛如春风,以翱翔的姿态经过整个大地。
又如帝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光羽才一出现,漫天雪狮的攻势便戛然而止。
雪云不安地翻腾着,在这片光辉的映照下,变得仓惶起来。血日那赤红的光芒也显得有些黯淡。
雪隐上人尖锐的声音在摩云书院上空回荡:“君千殇,你……你没有离开……”
光羽并没有回答,甚至,连光华都没有丝毫改变。它,不用回答任何人,只需作出一个姿态。
雪隐上人尖啸:“我们走!”
雪云轰然涨大,跟血日包合在一起,轰天的雷霆声响起,那雪云激发出亿万雪花飞舞,跟着一声澈动天地的雷霆响起,雪云血日全都无影无踪。
九天之上,只有那片淡淡的光羽,傲然绽放着,宛如垂视天下的王者。
李玄的心完全沉醉在这无尽尊荣的感觉中,他感到自己也成了帝王,成了神。他处于天地万物之上,主宰着它们的轮回。他正陶醉着,突然,光羽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李玄愕然,身子顿时失去了支撑,一声惨叫划破了长空,李玄从天而降,狠狠砸进了高台。
真是一变未完,一变又生。李玄呲牙咧嘴地从高台废墟中爬了出来,大叫:“君千殇你这混蛋,要走也不打声招呼,想摔死我啊!”
没人回答他。
那光羽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又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李玄恨恨一脚踹在高台上,但他跌伤的脚立即准确地将痛苦传递到他脑中,李玄怪叫一声,摔倒在地。
不过他痛虽然是痛,嘴却绝不饶人,一双贼目斜睨着紫极老人:“老头,我在你的地盘上受了伤,听说那个君千殇还是你的大徒弟,你不赔点医药费?”
紫极老人倒不以为忤,呵呵笑着看着他:“自然会赔。玄冥。”
玄冥闻声跨上一步。近距离地看去,他还真是个美男子,面白如玉,英挺俊雅。如果不是他的那双眼睛,他说不定能跟谢云石分庭抗礼,抢夺来一半女观众的目光。那双眼睛实在太阴沉,宛如两朵盛开的暗夜曼荼罗,养在无尽的冰之汪洋中。
李玄才被他看了一眼,就从骨髓中沁出一阵冰冷,更何况玄冥的目光不住地在他身上伤处扫来扫去,这让李玄极为惶惑。
玄冥淡淡道:“你身上没有伤。”
李玄忍不住点头:“是……我身上没有伤。”
玄冥声调不变:“你想不想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伤?”
李玄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不想!我一点都不想!我是个正常的人,可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
玄冥凝视着他,玄冥的声音就跟机关发出的一样,一点起伏变化都没有:“你真的不想看?”
李玄拼命摇着头,他甚至自玄冥眼中看到了一丝欲望,在他身体上打出一个洞的欲望,这种感觉实在太要命:“我确定!”
玄冥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没有伤,你该想起你做生徒的本分,去吧。”他的手指向摩云书院里院,那里是生徒休憩的地方。
李玄垂头丧气地下了高台,老老实实地顺着玄冥的指引走去。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简直就好像老鼠遇到猫一样,被紧紧克住,还是灰溜溜的。
所以当封常青殷勤地走过来,谄媚地笑着,想跟他结伴同行时,李玄直接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
救了他一命,殴打他一顿出气,不算过分吧。这逻辑完全自冾,李玄心安理得地又补上一脚,心情顿时好多了。
摩云书院,看上去也顺眼了。
他迈开有些吊儿郎当,但随意中又颇有点潇洒之味的步伐,走进了摩云书院。
一路上,他自来熟地跟别人打着招呼。
他一身破衣烂衫,但得意洋洋的笑容,却像是穿着最高华的衣衫,他跟任何人说话都是别人的荣幸一般。
身后,紫极老人静静地望着他。
“无量之劫吗?”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手指,划过书页。
书页上,有一幅图。
图中,隐约有一副画像,但极淡极淡,根本看不出是谁。但随着李玄走远,画像变得更淡。
“天书,开启无量之劫,将魔王带回世间的,就是他吗?但,你为什么要说,他也是结束这一切的关键?”
“我本不准备收徒,为何你一定要我收?”
“不过,看来这个徒弟,不同寻常啊。不但引得雪隐、大日至齐来,就连君千殇,也为他出手了。我这个大徒弟遁世已久,就连我的呼唤也不回应,却为何要为这个小无赖破例?这么大的阵仗,连我都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他伸指,轻轻地,将书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一页,洁净,没有任何字迹。
悄然地,两个字慢慢浮了上来。
李玄。
世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紫极老人手中这本不起眼的书,究竟有多么强大。也知道,要在它的书页上留下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这之中,自然不包括李玄本人。
他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闹着,在阳光照耀下毫不在乎地走进书院。在他看来,这个书院跟他以前去偷吃的那些地方没有区别,他很快就会被赶出去。他不会归属于这里,他也不会归属于任何地方。
神差鬼使的,这个流浪的无赖少年,居然通过了摩云书院的考核,成为这里的生徒,开始了他在摩云书院的生活。
一切,仿佛注定,仿佛佛谕,仿佛无可避免。
而这发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风波,也暂时平息了。它到目前为止,已影响到了三位国师,以及大唐第一书院的择徒。
但这肯定不是终止。
它,还会影响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