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卯在颠簸之中,做了一个凌乱的梦。
他独自在迷宫中行走,头顶一盏摇晃的吸顶灯跟着他,像一轮离得太近的金黄的月亮。
他知道自己在找人,然而五感此时都已失效,眼前朦胧,耳边轻鸣,身体麻木,舌尖泛苦,他闻不到任何熟悉的气味,只能着急地摸索。
岑卯并不擅长找路,如果可以,他更希望直接将眼前的墻壁推开。但他不知为何没有力气,像被人干得太厉害了,汁液给了别人,他只剩下一具干枯无力的肉壳。
岑卯腿软,瘫坐在地上,头顶的黄灯砸下来,在他面前凿出深不见底的洞。他从破碎血肉般的洞口向下看,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入耳时,他的五感就渐渐通明了。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光,熟悉的吻的甜味和掌中的暖,都一一覆苏过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下坠,应该是落进洞里时,被谁接住了。
一如既往的,岑卯想,这个人在关于自己的事情上好像很少失手。因此岑卯应该感到绝对的安全。
可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仰起头时,只能看到少年人的脖颈。信息素气味很淡,是18岁的alpha,喉结似乎都刚刚发育完全,让岑卯忍不住想去抚摸那处青涩的骨节。
头顶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在叫他的名字,岑卯抬头,是谢争的脸。
岑卯微微迷茫,谢争在深渊之上俯视着他,那抱着自己的少年又是谁?
梦里的岑卯似乎不大在乎为什么自己的男朋友会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这个属于岑卯的梦境里可以有无数个谢争,十八岁的,十九岁的,二十二岁的……岑卯甚至觉得,属于自己的谢争太少了。
他看到头顶的谢争转身离开,心里有些急,可抱着他的人没有松手。岑卯不想偏心,又贪图爱人的全部,轻轻挣扎起来。
他没用太大的力气,在谢争的呼唤声中徐徐转醒。
车子经过土路上的石块,颠了一下,岑卯在谢争的怀里啊一声,环紧了他的腰,半张睡得发红的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一口。
是真实的、唯一的、等他醒过来的谢争。
“做什么梦了?”谢争用手指掸去他睫毛上的一点湿,轻声问。
岑卯眨眨眼,视线逐渐清明,说:“梦见一个很大的洞,你把我推下去了。”
谢争指尖微顿,笑了:“你没把我拉下去吗?”
“我舍不得。”岑卯瘪嘴,觉得自己善良极了。
“哦,那你可能还是不够喜欢我。”谢争一边得出结论,一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在他后颈的抑制贴上捏了一把。
岑卯正惶惶然开始自省,驾驶座上传来齐乔费劲的咳嗽声。
岑卯润红的眼尾一瞟,有些冷淡地问:“要喝水吗?”
“……也不用。”齐乔干笑一声:“土路,灰大。”
岑卯睡饱了,从谢争怀里挺身坐起来,挨着他的大腿往窗外看。
他们开了三个小时,已经进入封城的郊区,黄土路不大好走,岑卯也不晕车,看着远处一片青碧的原野发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岑卯指着正在田野里慢悠悠啃草的羊,对谢争说:“我小时候在农场里放过羊。”
“你说过。”谢争跟他一起看窗外:“是这种羊吗?”
“不是。”岑卯摇头:“是那种毛很长很厚,还有点臟的羊,看起来没有这么瘦……我很会剪羊毛。”
他絮絮地讲,前头的齐乔笑了:“那得是北美的农场吧?新盟本土可没有产羊毛的地方了。”
岑卯不说话了。谢争也没有接着聊羊的事,问齐乔:“还有多久能到孙可文家?”
“十来分钟吧。”齐乔看了眼导航:“这路幸亏我来开,换了小莫老师能开进沟里去。”
谢争点点头,拿湿巾给岑卯擦脸。岑卯主动把脸颊往他手心里靠,谢争就干脆不动了,看岑卯像个自动洗脸机一样,扭着头用眼睛鼻子嘴唇在他掌心蹭来蹭去。
他隔着薄薄的湿润的纤维感受到岑卯柔软的五官,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似的。
谢争胸口微微发热,压抑着掌心的力气。
齐乔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宋宁问他到了没有。齐乔看着后座的小两口,咳嗽一声,说快了,趁机和宋宁聊了起来。
他这次和谢争岑卯被宋宁派来封城,就是为了查之前腺体被移植给了满小彤的失踪人口,孙可文。
本来,纵火案受害者的腺体交易史交给刑侦队伍查了,人也是齐乔联系的,都是中心局的靠谱干将,但找回来的资料和线索看起来都和cycler没什么关系。而且七例移植都发生在至少六年前,新盟这些年人口流动和城建变化都很大,追溯难度很高。
早上开会的时候宋宁明显有些上火。next一行收获颇丰,但总不能干等着预审和鉴证出结果。谢争和宋宁商量后,决定按照之前双线并行的计划继续探查,宋宁和莫恒舟留在队里等最新结果,谢争带着齐乔和岑卯接手之前刑侦的工作。
七例失踪人口里,刑侦队不知为何推荐他们先来查孙可文。之前来查访的老刑警齐乔也认识,有多年的办案经验,只说觉得有点儿问题。
齐乔知道,这种老刑警都有种直觉,没查到证据却能闻得着味儿,就提出去孙可文在封城的老家看一看。
谢争和宋宁都不反对,封城也是这几例失踪人口里距他们最近的地方,三小时车程,努努力甚至能当天来回。他们带着岑卯也不怕危险,干脆开完会就直接出发了。
电话里宋宁让齐乔小心开车,事儿办得干凈点。齐乔答应着,手指无意地擦过兜里的窃听器。
这是临走前宋宁让他带上的,特意叮嘱了不能让后座两个人知道。齐乔也不知道宋宁在防身么,但特情做惯了,再多的疑惑也不会表现在他脸上。
车子七拐八拐地到了村口,村里道路狭窄,开不进去,三个人就下了车。岑卯似乎很喜欢这里的空气,颇有几分兴奋地活动着身体。村口很快有人註意到他们,路过的老大爷夸岑卯长得好,岑卯就很乖地笑了。
齐乔借机打听孙家,老大爷说带他们去。齐乔跟大爷一路聊天,知道前段时间刑侦队刚来过,现在村里的都知道警察在找孙家十年前丢的那个儿子。
大爷问齐乔,孙可文是不是犯了什么事,齐乔打哈哈过去,又问了几句孙家在村里的情况。
大爷好像有些耳背,听岔了齐乔的问题,开始说村里有多少口人家,都种了多少地。岑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一边听一边跟谢争小声说,这个村子的耕作效率不太高。
谢争微微笑了,夸他懂得多,问他除了剪羊毛还会什么。岑卯想了一会儿,觉得会餵羊吃草实在算不上懂得多,就假装高深莫测地不吭声了。很快又指着远处屋顶的烟囱给谢争看,说房子里面一定有很大的壁炉,待会儿他可以帮人劈柴。
老大爷这回听清楚了,问岑卯壁炉是啥,岑卯睁大了眼,感觉有点不对,好在他们已经到了孙家门口。谢争一眼认出院子里两个老人,很及时地打了声招呼。
孙可文的父母脸上有多年耕作的风霜,看几人的模样似乎就已经知道是来干嘛的,面面相觑了一阵。老大爷帮忙吆喝着,孙父才放下手里的干草,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似的,出来开院门。
老大爷功成身退,岑卯没忘道谢,老大爷似乎很想伸手摸他的头,又觉得自己的手不够干凈,笑了两声离开。
孙父带三个人进院子,孙母的脸色并不好看,拿着镰刀问:“头三天刚来,这怎么又来了?”
齐乔沈沈一笑:“你儿子孙可文失踪这事儿,我们找到点新线索,所以还得来问问你们。”
孙母明显一楞,握着镰刀的粗糙的手攥紧了些:“啥叫新线索?你们还能把人找回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