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
【是你那个讨厌鬼叔叔!】
【安姆】大致知晓欧也妮的过往,反应极为迅速。
“是啊,是我那个讨厌鬼叔叔。”
欧也妮重覆道。
她试图回忆,才发现自己对道林·格兰杰的印象已然十分模糊。
欧也妮已有许多年没从他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教会机构组织森严,内部高层的作为传不到她这种外人的耳中。
欧也妮也没有刻意打探过对方的消息。
她此刻的第一想法竟然是,哦,道林·格兰杰竟然还活得好好的啊。
倒也不怎么意外。
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血亲,曾给欧也妮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过往留下的习惯,使她偶尔遇事不顺时,还会下意识诅咒两句道林·格兰杰的名字。
但她越来越少想起对方。
不知何时起,道林·格兰杰于她而言就只剩下一个名字,彻底沦为了她待办事项清单上的一个符号。
欧也妮对他的在意程度,甚至还不如那笔尚未解决的账目。
欧也妮背负的那笔债务,是她和丰饶教会间纠葛的源头。
其名义重于实质,因为欧也妮早就不用为那笔债务操心,教会也早就清理掉了那笔烂账。
如今,欧也妮与丰饶教会间最根本的矛盾,其实是新神崛起与旧神联盟的矛盾。
债务和黑名单,都只是双方借题发挥的借口。
你可以计较我尚未清偿的债务,用黑名单申明立场。
我也能质疑你继承制度的不合理,借黑名单来拒绝接触。
真正的那个矛盾,一旦挑明,就得真刀实枪地对上,划清界限和准绳。
倒是这个次要矛盾,很适合拿来试探态度,作为缓冲。
最妙的是容易掌控后果——欧也妮随时都能将债务还上,教会也能轻易将黑名单撤销。
双方是斗争还是让步,全看主要矛盾被推到了哪条线上,都有进退的余地。
主要矛盾没到可以谈判的程度,这才是欧也妮过去这些年都没有主动靠近丰饶教会的原因。
当她终于想要采取行动时,第一优先选择的谈判对象,也是丰饶教会的教宗。
道林·格兰杰,从来都不在她的主选范围内。
而这位教会内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却恰巧在此时,出现在了此地?
欧也妮刚刚现身于小康郡,他就临时拜访小康郡教会?
有趣的巧合。
“你知道我与他的关系?”欧也妮望着安塞尔。
她与道林同姓,关系并不难猜。
她得要知道,安塞尔这次给自己传信,究竟是私人行动,还是教会的公务。
“我知道。”安塞尔似乎未察觉这份怀疑,“在认识您后,我申请查阅过您被录入黑名单的缘由。”
“您是受我邀请才来到小康郡。因此,在得知他的意外来访后,我认为我有必要通知您。”
安塞尔的回答合情合理。
他在数日前给欧也妮去信时就知道她可能前来小康郡。
若他提前将此事报告给了丰饶教会,眼下小康郡教会临时接待重要人物的工作景象就不会如此仓促忙乱。
道林·格兰杰的来访的确事出突然。
“您要见他吗?”
若安塞尔调查过当初的事件,就该猜得到这对叔侄女间的关系微妙覆杂。
他正是因此才特地报信,并询问欧也妮的意见。
“还是要回避他?”
安塞尔愿意提供任何一种帮助。
这不符合丰饶教士的立场,但在选定自己要做的事情后,无论其是否违背俗常的规则,安塞尔都表现得像是循规蹈矩一般坦然。
“不需要。”
对这意料外的相遇,欧也妮不会采取避让的态度,“告诉我,你对道林·格兰杰所知多少?”
“教会的财政官。最年轻的高级法师。教宗的心腹。格兰杰的纯血。”
安塞尔从来不敷衍欧也妮的问题。
他先提纲挈领地列出这一连串名号,才详细展开介绍自己知晓的情报。
“他是教会的七位高级财政官之一。”
安塞尔知道欧也妮不了解内情,特地说明,“那七位中有三位是名誉财政官。”
欧也妮不由挑眉。
谑,实权派只有四个,道林列居其中。
会有下面的人乐意见到这个位置被腾出来吧?她漫不经心地想着。
“与另三位坐镇大局的老派财政官不同,道林阁下特管近些年推行的财税制度改革。”
安塞尔对道林的工作说得很细,他是会下意识留意这些情报的人。
“为了监督落实改革情况,道林更关註基层事务,常年在各地视察,许多数据案例都会亲自过问。据说他在一地连续停留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日。”
“他作风严苛细致,各区教会对此深怀敬畏。我四处巡游时,听过不少风评。”
改革派从来都是不好当的,能担任此职的大多是狠角色。
欧也妮不关心道林·格兰杰的事业。
她只好奇在这种繁重的工作量下,这位“严苛细致”的道林阁下能否守得住发际线的阵地,并为此暗自期待着待会的见面。
“他在就任高级财政官时晋升为七级法师,是目前教会中最年轻的高级法师。”
“据说他为教宗执笔许多大型高阶法阵,在技艺上已达到最高的水平。只是碍于没有先例,以道林阁下的年纪,大概十年内都不会再有晋升的机会。”
法师等级跟着官职走,也算是丰饶教会的一大特色。
同样是触顶受限,道林·格兰杰的天花板可比其他人高太多了。
不过,无论官职做到多高,都逃不了替他人代笔法阵的命运呀。
想到道林·格兰杰也得腾出时间来勤勤恳恳地替老教宗抄写法阵,要抄的还是无法被印刷法阵取代的超覆杂高难度法阵,而且未来十多年内可能都无法找到资历更浅、年纪更轻的高级法师来继承这份重任,欧也妮内心就一阵舒爽。
“虽说财税改革是道林阁下一意力推,但多半是教宗授意……”
安塞尔依次说到道林的第三重身份。
教宗的心腹这种身份,外人只能猜测,难知实情,却总有蛛丝马迹可以推断。
可惜不等安塞尔详说,已有一位教士步履匆匆地赶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这时才可见安塞尔提前点齐所有关键词的先见之明。
欧也妮知道安塞尔有正事要做,无声地做了个手势请他自便。
“时间快到了,萨宁主教已在接待厅外等您!”前来传话的教士很是紧张,一口气说完备好的话语,才放眼看清此地的场景。
突兀出现在此地的陌生人使他一楞,“这是谁?”
“是我的客人。”安塞尔说,“我这就过去。”
“可是……”那位教士知道此刻正值迎检的特殊时期,他们刚刚才将滞留在教会内的信徒和其他人员请离,这位陌生人不该出现在这裏。
但他认真再看了一眼陌生的客人,莫名被欧也妮的气度摄住,惶惶然将快要脱口的话语咽回去。
安塞尔看到了欧也妮刚刚的手势,他不再多言,点点头就转身离开。
欧也妮毫不犹豫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两人平静自在的态度,使那位传话的教士更加不敢多问。
他茫然地跟了半路,不敢多管闲事,又害怕被这件闲事的后果波及。
去到接待厅前,他半途看见有其他人经过,赶紧救命般拉了个人来顶替他的工作,自己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欧也妮瞥见这个插曲,觉得有趣。
小人物的两难处境在哪都差不多。
她一路上还看见许多人仍在做着临时抱佛脚的紧急清洁打扫,不由想起了刚刚离开的那座栏桿背面都一尘不染的工房。
大人物的待遇,也在哪都差不多。
还未走出教会的庭院,欧也妮已察觉到前方建筑内出现的法力波动。
位于教会主建筑的侧厅。
丰饶神系有自己的长途传送法术。
欧也妮不曾在教会学院的书本中查阅到,却曾亲眼见识过。
当初唐蒙德就是靠那个法术被胖子帕吉特召唤到荒原上的流浪者营地。
法术等级甚至只有三级,虽然简单,但应该是只有少数人知晓的秘密。
匠神协会也拥有空间类法术。
老商人库克教给欧也妮的仓库法术,还有在地下卖场出入口设置的短途固定传送法阵,大概都是当初在匠神协会混迹时得到的知识。
欧也妮这些年来没有间断过对空间的理论研究,她能够辨认出,这些法术的思路和原理都来自同一体系,都有着伊甸神系法术的影子。
那或许是众神在过往曾有过的亲密友好合作的产物。
又或许是……某种战利品?
欧也妮想起繁欲用来构建伊桑和桑尼那对人偶核心的材料。那是祂从何处获得的?
繁欲愿意回应伊甸的信徒们的请求,与伊甸生前的关系应该不会太差。
可欧也妮仍会不禁想到,伊甸陨落后,若有残骸遗留,众神是如何处理的?
被污染的波欧斯遭到了镇压封印。
若伊甸没有遭受污染,祂陨落后的神源能否被回收?
无主的神职与神源会否引来战争?
——为何像伊甸那样古老遥远又有着强大力量的ta,会早早陨落?
作为新神,欧也妮必须探究了解众神间的相处方式和关系。
但她如今还停留在众神远离的人间。
神明抬眼望去,法力漩涡侧聚集着几位法师的能量。
除了安塞尔外,教会内其他的法师都已经到齐了。
丰饶神系的传送法术需要时间,他们正在准备迎接。
这种耗时过久的法术不适用于战斗,但作为高层人士的交通工具足矣。
至于隐秘法则?
小康郡内地位较低的神职人员们,甚至没有资格知道要迎接的是哪位人物,更无从计较对方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前来。
少数普通人的能量波动站在稍远的一墻之隔,应当是小康郡的萨宁主教一行,大概正怀着对无法窥见的神迹的敬畏,毕恭毕敬地在接待厅外等候。
还不等欧也妮提醒安塞尔,掌握缘分的神明就看见,眼前那万千缘分丝线中,有数条突然亮起。
几个新的法力波动出现在前方的建筑中。
道林·格兰杰已大驾光临。
被簇拥在正中间的那位法师,能量规模约为七级。
多巧啊,恰巧和当年欧也妮初次抵达小康郡时的力量在同一水平。
“他到了。”欧也妮说。
安塞尔闻言,半句也不问她如何知情,步履飞快地往前赶去。
那位被拉来临时顶替的随从,不明所以地跟着小跑了几步,才听到前方建筑的钟楼上响起了欢迎贵客的钟声。
他急忙惊呼,“这么早?还没到通知的时间呀。”
两位丰饶教会的人都拔腿往前飞奔。
走廊下一些还在做收尾清洁的人手急匆匆地收拾起工具,往廊后回避。
欧也妮站在这兵荒马乱的场景裏,不由想起她初见道林·格兰杰时,对方似乎也到得很早。
这种行为可真令人讨厌啊。
比预定早到是会给人添麻烦的,但高位者从来不用在意这一点。
要么缺席,要么早到,只顾自己的方便,让他人来配合。
这就是不讲礼仪的道林·格兰杰。
欧也妮想起来,当初是她的教导主任维恩,替她接下了这份压力。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未去拜访那位主任了。
如今的欧也妮没有任何理由去迁就道林·格兰杰的任性。
她一边做着回趟丰穗城的旅行计划,一边悠闲地慢慢往前走。
那位随从跟着安塞尔急跑,已顾不上回望她。
教会其他人都散回到自己该在的岗位上。
等欧也妮走到主建筑前,安塞尔早已进入殿中。
只有那位随从停在建筑外,不安地看着迟到的她。
欧也妮抬头,望见灾后重建的教堂屋顶上有着崭新的丰饶女神徽记。
门柱间的高臺座上立着一尊女神雕像,祂怀抱麦穗垂眼人世,默默地凝视着每一位将要进入教堂的来者。
欧也妮停住了脚步。
那位随从见她不动,拿不准要不要催促,再想到这桩临时任务多有蹊跷之处,教士安塞尔也已经被送入主殿,于是装作不知情地溜走了。
欧也妮看在眼裏,心想,或许是由于隐秘法则的存在,在教会内这种不该问、不能管的事情很多,他们才能溜得这么熟练又习以为常。
也算是某种传统教会特色。
传统的不仅有人,还有物。
欧也妮看向教堂内部。
小康郡重建的主教堂依旧保持着深邃、封闭的装饰风格。
室内密不透光,若不投身这幽暗,就看不清被埋在昏暗暧昧光线中的事物。
欧也妮停步在室外的明亮环境中,最能看清的是门内的一小方阳光,和自身在地面上的投影。
人语声从教堂内的层层帘幕后传来。
神明使用了一个简单的法术,让那些散落的声音清晰地飘入自己的耳中。
藏有法阵的接待厅大门已经打开,小康郡的主教正恭迎着高级财政官走入主教堂。
道林·格兰杰没有容忍那些繁琐的客套寒暄,谈话已直奔主题。
欧也妮很快就听出了来意,他是为秋季的税赋前来。
工业与农业都有很重的劳动需求,会争夺人力。小康郡这几年工业发展迅速,田野种植面积和稻草人数量在慢慢减少,税收年年降低。
恰巧,今年小康郡外的小麦减产事件初现端倪,为防处理不当影响信众心理,当地的萨宁主教想要适当减税来安抚人心,前不久向上级教会财务机构提交了申请。
这做法原本没错。
但在财务机构看来,地方上提出种种理由借口,减少上缴的税收,实在有几分故意抗拒新税制改革的嫌疑。
这份申请不仅被扣下,还引来了高官忙碌中的一瞥。
高级财政官的亲自视察,使小康郡的萨宁主教大汗涔涔。
他只能汇报自己分内的工作。而麦田减产事件的内情,却只有被上级教会派来调查此事的巡游教士安塞尔能说得清。
事涉隐秘,厅内的人员散开。
法师聚在一起,其他人后退回避。
站在厅外的法师,回避得再远也能听见自己想要的声音。
欧也妮听见道林·格兰杰问安塞尔,“你先前曾担任亚当斯枢机的信使?”
“是。”安塞尔同样不喜说寒暄的废话,简单答完就进入正题。
欧也妮还未来得及将那座工厂的事情告诉安塞尔。
安塞尔没有提及欧也妮,只向道林汇报了他这几日调查的结果,除了发现此地存在某种会导致丰饶法阵大面积失灵的法力震荡波现象外,就几乎是毫无结果。
没有怀疑目标,没有调查方向,没有任何实证。
听完这些内容后,道林唤来小康郡的萨宁主教,直接下达指示,“替我约谈此地的领主。”
欧也妮一听,就知道道林作何打算。
她没想到的是,道林·格兰杰会为此事出手。
这件事情对丰饶教会或许重要,但可不在财务机构的管辖范围之内。
前来此地视察的财政官,只需查证事情是否属实,判断是否需为此调整财税即可。
他愿意多过问几句,甚至愿意进一步向监管此事的上级机构打个招呼,让其额外关照这个调查组,都算得上是对丰饶教会尽忠尽责。
可道林察觉到此事的重要性后,竟然就直接揽在了自己身上,在丰饶教会内,这种做法可不常见。
尤其是,欧也妮刚刚还看到两位随从,示范了教会内“正确”的处事手法。
欧也妮不由想起了道林·格兰杰的另一重身份。
教宗的心腹吗?她对此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道林·格兰杰的工作铺排没有超出欧也妮的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