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在落入房间背面那个世界的瞬间,欧也妮感受到一阵不可忽视的错位感与不协调感,仿佛身坠幽冥。
那种感觉不同于进入任何一个摹本世界。
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去到了比其他房间更远的地方。又或者,这个摹本世界被迭加了高塔以外的其他影响。
她突然有种感觉,她曾来过这裏。
不,还不是,与记忆中那个梦境相比,还差了些压迫感。但是……很接近了。
她想起了沿途断断续续遭遇的梦境。
时空的障壁异常脆弱,已有梦境渗透洩露到高塔裏。
这真的是高塔本身导致的特性吗?
这座高塔究竟是为谁修建?房间曾经被谁使用?
那位无时无刻都沈睡着的神明,其偌大的梦境,是否曾停靠过这裏?是否仍影响着这裏?
欧也妮意识到,在高塔中的沿途,察觉到了梦境覆盖、也在刻意寻找深海场景的人或许不只有自己。
——这裏可远比当年流行着昏睡癥的小康郡,更接近那位神明的梦境。
“引路人”在最后一个房间前暴露身份并向她下手,绝不是遭遇突发事件后的冲动选择。
他要在抵达深海前排除掉欧也妮这个障碍,更要从她那裏夺走【安姆】——“引路人”始终没有放弃自身的执念。
他想要从这裏,进入时间与梦境之主的梦境。
欧也妮抬头观察四周的环境,还不等看清那些昏黑的海水,就听到了安塞尔嘆息的声音。
“欧也妮?”
这声音似乎直接响在她的耳边,但安塞尔并不在她的身侧。
欧也妮捉住了那一丝微小的联系,它在传达信息后立刻袅袅散去,不足以追溯源头。
这种微弱联系,在信息的交互效率上,无法伤害和动摇到她的精神。
欧也妮还不至于害怕和“引路人”交谈。
“对于我的到来,你不算太惊讶。”欧也妮说。
“引路人”无疑能捕捉到她的身影和话语,他的回答仍是安塞尔的声音和语气,带着某种低沈平和的悲伤。
“我对丰饶血缘法术的了解比你深,欧也妮。”
“……你设想过道林·格兰杰的牺牲。”欧也妮语气冰冷地说。
“我想过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
安塞尔平静地承认。“你可以因此更加记恨我……如果你觉得,这比你自己的死更值得记恨的话。”
“但你没有阻止这件事发生。”欧也妮想不出安塞尔有任何理由不提前夺走道林的生命,除非——
“你的死,或者他的死,都并非我的本愿。”安塞尔回答。
“我只是在当时采取了唯一能达成目的的做法。在那之后,我没必要再做多余的事。”
“无论他救不救你,死的是谁,都不再受我左右。”
欧也妮听懂了,安塞尔认定无法通过和谈的方式,从她手中逃走并带走【安姆】。
但也不认为覆活归来的她,还有能力对他的计划做出妨害。
她不知道该感慨安塞尔太瞧得起她,还是太瞧不起她。
“你带走了我的朋友。”她说。
“是啊。”安塞尔并不否认,“我会将祂平安完好地交还给你,在我完成要做的事情之后。”
“要做的事情?”欧也妮嗤笑,“你杀了我一次,只是想要拖时间。”
“你的计划就快要完成了——你想要做什么?”
空中的声音幽幽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
“在你那些童话故事裏?”欧也妮嗤笑着喊出了久违的名字,“‘范默宁’?”
再找不出对方的所在,就有些侮辱欧也妮的能力了。更何况对方几乎没有隐藏。
欧也妮抬头遥望头顶的景象。头顶的海水中遥遥荡漾着一片神光,是“引路人”飘展开的精神体。
她知道那些精神体可以用亮度明灭来构建某些法阵的图景,但对方如今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也没有刻意酝酿法力,只是像休憩般从躯壳中逃脱出来,舒展了身躯。
对那样庞大的精神体来说,人类的躯壳或许太窄小了。
安塞尔正站在那面精神体的下方。
被其他法师授予了侦查祝福的欧也妮,在锚定目标后能看见那个单薄的人类身影。正如习惯侦查的安塞尔也能看清欧也妮。
他们隔着数千米的海水遥遥对望。
【安姆】就在安塞尔的手中,恢覆了那种霉菌般涌动的光团形态,就如当年的修普诺斯般,被浅灰色的无形棉絮包裹,沈睡在幽闭的梦境之中。
那种棉絮也封禁阻隔了【安姆】与现实的缘分之线,让欧也妮无法感知到与祂的联系。
欧也妮好奇“引路人”究竟是从哪裏弄来的这种奇特物质,能将万物的心智和缘分强行排除出现实。
再仔细想想,她也见过类似的现象。
在这座高塔内,若离开道路太远,就会得到同样的结果——被迫遗忘掉自己在现实中的存在,遁入虚空中的上层。
但高塔内深邃的黑暗太过开放,太过分散,不会将躯壳与意识分离,更不会让躯壳得到这样完好的保存。
从修普诺斯那裏得到的经验证明,对【安姆】这样的分灵来说,暂时封禁是可逆的。【安姆】能借助现实的形体归来。
欧也妮驾驶着气泡向那精神体飞去,口中继续问着范默宁,“你当初是怎么逃过黑龙的利爪?”
“我没有逃过。”
“引路人”没有因为欧也妮的行动而慌乱,他望着她回答,“如果你在寻找范默宁,他确实已经不在了。”
“只不过,那并不是‘我’的全部。”
“……是吗?”
欧也妮说不上自己的心情,“那么,我依旧该称你为,安、塞、尔?”
安塞尔在沈默。而欧也妮已经解析出了他用来向自己传递信息的方式。
如今弱小的一方是安塞尔,哪怕展开了浩渺博大的精神体,他也没有贸然将精神或法力与强大的欧也妮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