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情况还顺利,后来,医生们的表情就开始逐渐凝重,产房里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还不见动静,而这期间,许枝鹤只是持续的死去活来。
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江珩看到医生吩咐拿血包给许枝鹤输血的时候,愤然而起,揪住医生的领子:“你不是说没事吗?为什么要输血?不能顺产就剖腹产!”
医生还算冷静,沉着的告诉他:“产妇已经坚持了这么久,现在再剖腹产,对她的精神和身体都是双重负担。”
许枝鹤已经意识模糊,冰凉的手指缓缓抬起来,似乎想要去够什么。
江珩走上前,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医生从旁道:“你不要紧张,你太紧张的话你太太也无法放松。你可以试着和她说话安慰她。”
江珩应着,可苍白的唇张了张,依旧什么也说不出。
这样的过程,对许枝鹤来说,是折磨,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觉得每个男人都应该亲自进一趟产房,如果他们能亲眼看到女人分娩时有多痛苦,以后都会对这个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充满感恩。
“枝枝,我在这。你就要做妈妈了,知道吗?坚强一点,我和儿子都等着你呢......”
许枝鹤已经疼出了幻觉,她仿佛看到江珩一手牵着一个儿子,站在别墅的花园里,微风和煦,他们在对自己笑。
她也牵起嘴角,冲着他们,笑了一下。
茫然无着落的一颗心,就这样渐渐落回了实处。
医生见她安定下来,找了个枕头,垫在她颈后,在她耳边道:“现在你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可以吗?”
许枝鹤跟着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催产素终于起了作用。
整整五个小时,从天明到黄昏,许枝鹤的宫口已经开了七指。
宫缩的疼痛越来越重,越来越难忍,医生怕她咬伤自己,给她口中放了一个软木塞。
许枝鹤的身上不停的出汗,全身衣服和头发尽数湿透,她几次陷入昏迷之中,又被耳边江珩的声音唤醒。
他和她一样,倍尝着难以忍受的痛苦煎熬,甚至产房外,江逢年和孟芝,没有一个敢离开半步。
最疼的时候,她甚至要放弃了。
可江珩一直在她耳边和她温声细语的说着话,他说:枝枝,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会像你,还是会像我?
许枝鹤忍不住跟着他话里的内容去畅想,然后便攥紧他的手,跟着医生说的,吸气,呼气,用力。
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什么都过去了......
剧痛,像是永远都没有止境了一样,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撕开,一股热流汹涌而出,随即而来的,却是整个身体骤然的轻松和虚脱一样的无力......
第一个孩子出来后,哭泣的声音不大,像小猫一样。
然后第二个就轻松很多,没费多大力也跟着出来了,只是哭声却很嘹亮,整个产房包括走廊上的孟芝和江逢年都听得到他的啼哭。
医生把剪刀递给江珩:“爸爸亲自给孩子剪脐带有独特的意义。”
江珩看看这个孩子,又看看那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很小,皱成一团,眉眼还没睁开的样子。
他是头一回,没什么经验,手拿着剪刀,颤抖着竟几次下不去手。
那股跃跃欲出的心情,他不知如何描述,不只是喜悦,还有更多的感概,想大声的叫出来,又克制的压抑着。
他下不去手剪断孩子和母体的联系,直到医生催促他:“得尽快剪了把胎盘取出来,不然对母体会有危险。”
医生的话让他顷刻间理智起来,果断地按照医生的指导和要求剪断了孩子的脐带。
产房里早已准备好了干净的温水,女医生熟练的把婴儿洗干净,称重,量身高,拿小被子把他们裹起来,突然,其中一名女医生“啊”的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整间产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江珩也看过去,不过他先看了眼产台上的许枝鹤。
生完孩子她只来及看了一眼,就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他放下许枝鹤的手,走了过去,那名女医生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却还是惊疑不定的转着眼珠子,一只手指着大儿子的右手,嘴唇嗫嚅。
“......”一时间,整个产房都沉默了,各种目光充满猜疑的落在江珩身上。
江珩也看清了,小婴儿右手的五个手指,本该紧紧的团成一团向着手心,然而拇指的方向却奇异的弯曲着朝着相反的方向。
其中一个医生小声嘀咕着:“会不会是软骨症......”
其他人警告的盯了他一眼,他们是妇产科,不是小儿科,病症还应该由专业的医生来鉴定。
相比之下,江珩倒是表现得冷静得多:“孩子体征正常的话,先送去拍个b超,看看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两个女医生点头应下,一人拎着一个保温箱出去了。
其余的医生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夫妻俩。在外人看来,刚经历过那么凶险的生产过程,就要接受这个沉痛的事实,实在可怜。
可江珩早已释然。
当初医生告诉他药物可能导致新生儿先天不全的时候,他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两个孩子起码都健健康康,不是什么心脏不全,大脑不全,对他来说,已经是万幸。
不就是右手有缺陷嘛,大不了以后都用左手。这世上那么多左撇子,他相信只要从小教儿子使用左手,一定可以帮他很快的适应正常生活。
就在刚刚,他已经下定决心,从明天起,不,今天,他会以身作则,开始试着习惯左手,都说爸爸是儿子的榜样,那他自己也得学会。
打定主意以后,其实也没什么困扰的了。
他用手抚摸着产台上妻子疲惫的睡颜,声线轻缓:“枝枝,我们的孩子出世了,江濡和江沫,他们很健康。江濡有点小缺陷,不过没关系。”
两个孩子一出了产房就被抱进b超室,守在门外的江逢年和孟芝都是一脸懵逼。
等许枝鹤被推出来转入普通病房,他们马上跟上去问江珩:“怎么了,孩子有问题吗?”
江珩笑了下:“没事,能哭能睡,是俩健康的小子。”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当下气氛立时松缓了很多,再不复方才那样紧绷和凝重。
桂姨从家里端来了补身子的鸡汤,见许枝鹤还没醒就放在了床头。
拍完b超以后,江逢年和孟芝都去看孩子了,病房里只留了江珩一个。
他给床上的妻子掖好被子,紧紧握着她的手。
许枝鹤睡梦中一直叫冷,六月的天,他把房里的空调都关了,她还是发抖。
江珩看着她,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他一个大男人,没想到会这样多愁善感。
以前是没见过分娩的场景,如今才知一个女人有多不容易,他要是早知道生孩子会这么痛苦,他也许一辈子都不想要孩子了。
许枝鹤睁开眼,就看见他眼里亮晶晶的,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江珩连忙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又把床头的鸡汤端起来,一口一口的要喂她。
许枝鹤摇摇头,表示没胃口,她说:“我想看看孩子。”
“孩子在保温箱里呢,爸跟妈都去看了。”想着,许枝鹤早晚会看到江濡的右手,所以还是一五一十的把孩子的情况告诉了她。
许枝鹤听着听着就哭了,委屈的说出口:“对不起,都怪我......”
江珩握着她的手安慰:“怎么能怪你,我还说怪我呢,是我没保护好你。”
许枝鹤还是拧着眉,闷闷不乐的。
她都能想象,将来儿子要是上幼儿园,小学,被同学们用看异类的眼光围观,甚至会指着他骂:左撇子,畸形儿!
江珩一眼就看出她在胡思乱想,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傻丫头,不准哭,老人说这时候哭要落下病根的。”
许枝鹤摇头:“我知道你也很失望的。”
他摸摸她的脸蛋:“没有。因为是你生的,不管怎样我都高兴。而且左撇子怎么了,科学研究还说,左撇子的反应快聪明呢,你看詹姆斯纳达尔都是左撇子,说不定咱儿子以后也是球坛巨星!”
许枝鹤总算被他逗笑了。
这些都是刚才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刚上网搜索的,没想到就现成的派上了用场。
江逢年和孟芝也去看过孩子回来了,一人手里抱着一个进来,想必也知道了大儿子的缺陷。__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