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名戴着纱布口罩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低头默默打理地面垃圾,动作从容舒缓,看不出半点异常。
孟岳进门后一言不发,恪守潜伏规矩,不主动搭话、不显露身份,静静伫立在原地。
闻声,男子缓缓转身,正是曲志东。
他看向孟岳,神色平和自然,摆出店家待客的寻常姿态,语气规矩日常:“先生,理发吗?”
孟岳下意识点头,又立刻轻轻摇头。
他此番冒险前来,是紧急接头汇报军情,根本无心理发,只是碍于接头规矩,不便直白表露来意。
曲志东一眼看穿他的拘谨与顾虑,不动声色地微微抬手,示意他落座等候,全程神色淡然,不露丝毫破绽,完美掩饰着隐秘的上下级关系。
孟岳心思通透,立刻领会示意,坦然落座,放松身形,装作等候理发的寻常客人模样。
曲志东缓步走到他身后,拿起理发工具,慢慢打理着他的头发,动作娴熟自然,压低嗓音,用气音轻声开口:“昨晚码头的事,我已经全部知晓,行动组眼下情况如何?损耗多少,残存几人?”
突如其来的低声问询,让孟岳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向镜面,透过反光,只能隐约看到对方沉稳的眉眼,却看不清完整神情,深浅难辨。
出于潜伏者的极致谨慎,他没有立刻交底,故作茫然疑惑,低声反问:“老板此话何意?”
镜前的曲志东没有应声,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
危局之下,谨慎多疑、不轻易交底,是潜伏人员最难得的素养。
短暂沉默后,曲志东再度压低声音,清晰交底身份:“孟岳同志,我是曲书记特派过来,专门与你对接接头的联络员,负责传达最新指示、对接善后工作。”
确认己方身份、彻底打消疑虑后。
孟岳心底的紧绷瞬间卸下,眼底的隐忍与疲惫尽数翻涌上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哽噎,快速汇报所有实情:“昨夜一战惨败,损失极其惨重。目前为止,只有周万虎一人成功突围归来。”
“按照他的现场汇报,马组长为掩护众人撤退,与日军主力同归于尽、壮烈牺牲。”
“其余分散突围的弟兄,至今杳无音信、联络中断,大概率没能逃出日军的封锁围剿,凶多吉少。”
听完惨烈的汇报,店内氛围愈发压抑。
曲志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手轻轻按在孟岳的肩头,带着无声的安抚与笃定,沉声传达上级指令:“孟岳同志,现传达曲书记最新指示:由你暂代江城行动组组长一职,全权负责本次码头行动的所有善后工作。即日起,行动组所有对外作战任务全部暂停,全员化整为零、分散潜伏,隐蔽休整、保存实力,静待组织后续新指令,不得擅自行动、贸然出击。”
孟岳挺直脊背,神色郑重,重重点头接下重任,目光坚定:“请您代为转告曲书记。眼下江城遍地都是皇协军、警察局、日军江城站、经委会的汉奸走狗,作恶多端、残害同胞。待队伍休整完毕、局势稳定,我恳请组织批准,由行动组牵头,组织针对性制裁行动,肃清败类、提振士气!”
“你的诉求我会如实转告,组织会结合整体局势统筹考量、统一部署。”曲志东轻轻颔首,温和回应。
话音落定。
门外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一名身着长衫、气度斯文的客人迈步走入店内。
孟岳瞬间收敛所有神色,切换回寻常顾客的松弛姿态,对着镜中的曲志东不冷不热地淡淡开口:“手艺凑合,就这样吧。”
曲志东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孟岳顺势起身,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脚步轻盈、毫无破绽,迅速融入街边人流,消失在街巷深处。
待他走远,曲志东抬眼迎上新的客人,神色如常,抬手拿起工具,继续从容打理,伪装成普通理发师的模样,静待下一次隐秘的使命交接。
整条街巷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江城地下的暗流厮杀、明暗博弈,依旧从未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