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
金陵!
天刚蒙蒙亮,料峭的春风卷着金陵城的尘土,吹过鸡鸣寺旁考试院的灰砖围墙。
全城已经戒严。
大街小巷由日军宪兵与金陵伪警察层层布防,路口架设铁丝网,荷枪的士兵分立两侧,寻常百姓一律不准靠近考试院周遭半条街。
偶尔有过路行人,都要被拦下来仔细盘查证件。
围墙之内,汪兆铭的警卫队刺刀出鞘,沿着甬道、礼堂两侧列队站定,枪杆映着清晨灰白的天光。
大礼堂并不算宏大,内里挤得满满当当,两千余人绝大多数只能站着。
孙先生的画像高悬正墙,下方摆着简单的供案。
没有普通民众,到场的全是各路投敌官员,不少人身着蓝布长袍黑马褂,也有部分人穿西装,神色各有不同,有人志得意满,也有人面色沉郁,心底惴惴不安。
汪兆铭走在队伍最前面,陈公博、周佛海、褚民谊、梁鸿志一众高官紧随其后,鱼贯踏入礼堂。
八时整,典礼正式开启。
中华民国的国歌在封闭的礼堂内奏响,所有人齐齐垂首肃立。
汪兆铭语调平缓,一字一句诵读孙先生的遗嘱,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
诵读完毕,各院部的汉奸依次上前,进行就职宣誓。
汪兆铭就任国民政府代理主席兼行政院院长。
站在人群之中的周佛海目光四下扫过,礼堂内外,看不到一名日本正式使节。城外街巷布满日军,却只在外围充当警戒,日方高官一个也没有踏入这座礼堂。日本首相的祝贺,仅仅是通过广播电波遥遥传来。
广播喇叭沙沙作响,传出米内光政的祝词,场内便跟着响起参差不齐的呼喊:
“拥护新政府!”
“中日和平!”
“和平反共建国!”
礼炮在外轰鸣响起。
升国旗时还生出一阵慌乱。
起初升起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没有挂上日军硬性规定的黄色三角飘带。场外监视的日本顾问当即提出抗议,旗帜匆匆降下,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将绣着“和平反共建国”的黄布三角飘带附上去,才再度冉冉升起。
汪兆铭站在台前,发表“还都”演说。
他声音不高,却竭力渲染所谓中日和平的论调,痛斥陪都方面破坏和平,鼓吹共建东亚新秩序。
仪式草草落幕。
考试院门外,是特务胁迫而来的游行队伍,彩旗飘摇,标语写满庆祝还都金陵的字句。
可街巷深处,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南京百姓冷眼听着远处礼炮与口号,无人真心庆贺。
同一天,北平临时政府、金陵维新政府宣告解散,华北政务委员会登场。
陪都国民政府通电全国,斥责汪兆铭为汉奸傀儡;红党亦发表声明,绝不承认这个卖国政权。
喧嚣的典礼过后,金陵饱经战火的古城,就此坠入更深的沦陷黑暗之中。
……
江城。
春寒还没褪干净,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卷过街巷,吹得经委会大院门口的梧桐枝桠沙沙作响。
上午十点刚过,一阵清脆又张扬的报童吆喝声从街面传进来,打破了大院里原本按部就班的沉闷。
“号外!号外!”
“号外!汪主席还都金陵!国民政府今日重建!”
“中日和平奠基!东亚新秩序正式成立!”
喊声隔着院墙飘进各间办公室,原本低头处理公文的职员们纷纷停了笔,面面相觑几秒后,有人率先起身往门口跑,没一会儿工夫,经委会大院内就围了一圈人,争相抢着看刚送来的油墨未干的号外。
报纸头版印着汪兆铭登台的照片,加粗标题占了半幅版面,字字都透着傀儡政权粉饰出来的“盛大”。
大院里瞬间就乱了起来。
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侥幸的松弛,觉得“朝廷”正式挂牌,以后或许能安稳些;也有人皱着眉躲在角落,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沉郁,知道日本人既然把傀儡摆上了台面,往后的管控只会更严,日子只会更难熬。
谢景行刚从外面办事回来,手里也攥着一份号外,下巴微抬,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他路过航运科办公室时,特意停下脚步,对着里面的江绍棠扬了扬报纸,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老江,看见没?金陵那边落定了,以后总算有个正经名分了,这乱糟糟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江绍棠正坐在桌前翻航运台账,闻言只抬了抬眼,淡淡“嗯”了一声,伸手接过报纸扫了两眼,没接他的话茬。
他心里门儿清,谢景行这是仗着谢振在市政府的位置,觉得汪兆铭的政府一成立,谢家的靠山更硬了,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可他是童守静线上的人,如今政权洗牌,童主任那边还没递过话来,观望才是最稳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