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刀抵着,少年的神情依然很平静,他的手纹丝不动,只是说道:“我就是医师,如果想要救她,最好别打扰我。”
这时村长见情况不对,无奈之下也推开门走了出来,一眼瞥见李旦手裏的刀,当即便要喊出来,然而李旦眼睛一扫,他的叫喊声哑在喉咙裏,没敢出声,只是小声地劝道:“有话好好说,我们这儿都是良民,别动刀动枪……”
李旦压根没听他嗫嗫嚅嚅地说废话,一歪头,问道:“这小孩是郎中?”
村长被这悍匪吓住,只能连连点头。然而苦主反应却平淡,丝毫没有理会抵在颈间的刀刃,抱着谢灵山进了院中屋内。
他这一动作,锋利的刀刃便割开皮肤,在他颈间到耳后划出一道血线,可他像是没有痛觉似的,恍若未觉,李旦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最终还是把它收了回去,跟着少年进了屋。
那少年把谢灵山放到榻上,动作麻利地紧急处理伤口,从桌下拖出一只木桶,打开盖子,一股浓郁到刺鼻的酒香弥漫开来。他舀了一勺盛在瓷碗内,又回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盏琉璃油灯,不知用了什么火石,随手捻了捻,灯芯便被点着了。
做完这些,他取过剪刀,在火上烧了烧,便动手去剪开箭头旁的布料。伤口可怖,埋着箭头的血肉肿起撕裂,少年神色未变,手中稳稳地一用力,就把箭头拔了出来,随即他拿出一把小刀,蘸上烈酒放在火上烧,动作精准地剔开坏掉的血肉,又撒上止血的药粉。
等庄白终于处理完伤口,给谢灵山盖好被子时,李旦抱着手臂在他身后说道:“她要是死了,惟你是问。”
好大一口锅从天而降,庄白没理会他话裏的威胁,只是淡淡道:“放心。”
说完,庄白压根没看向李旦,径直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裏面取出一条白色棉巾,压在自己颈侧和耳后止血。一边压着,一边打开门,去门外抱了捆稻草进来,给自己铺了个睡觉的地方。
当然,一根稻草都没分给李旦。
谢灵山到了半夜就开始发高烧,她发烧发得非常安静,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如果不是庄白留着心,半夜起来去摸她额头试温度,估计到天亮都不会有人发现。
病人发热很麻烦,庄白夜裏每隔半个时辰就要起来一次,很难说他躺下之后到底有没有真的入睡,李旦自然把这些都听在耳裏。
到了后半夜,见谢灵山的高热还没有退,庄白便披上厚衣服,在柜子裏窸窸窣窣地配出一副药,去到院子裏熬药。
李旦坐在窗边,看红泥药炉咕嘟咕嘟冒了半个时辰的泡,炉子的火苗才被熄掉。庄白不发一言地走进来,李旦也起了身,伸手道:“给我吧。”
庄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药碗递给他,李旦接过来,推了谢灵山两下,想让她自己起来喝,庄白:“……烧成这样,她现在醒不了。”
李旦啧了一声,脸上出现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不过虽然不耐烦,但动作好歹不算粗鲁,好不容易滴滴漏漏地灌完药,他把碗放在一边,把昏迷的谢灵山往被子裏一塞,就灭了烛火,重新躺了回去。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李旦瞅了一眼庄白,果然见他只是侧卧着,眼睛却还睁着,没有睡着。
李旦于是又坐了起来,光明正大地盯着庄白打量。庄白没有反应,只是闭上眼睛装睡。半晌,李旦的声音戏谑地响起:“我很好奇,你安的什么心?”
庄白无语地睁开眼:“你逼我救的。”
“嗯?”李旦托着腮,一边听着谢灵山在静夜裏轻轻的呼吸声,一边不要脸地说道:“我可没有逼你,我看你自己比较急。”
庄白踢开被子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旦,李旦手裏玩着刀,把刀甩来甩去,恶劣且玩味地观察着庄白,就在这时,床榻上忽然有了动静。
谢灵山似乎在嘟囔着什么,庄白下意识地要站起来,不过及时地停住了自己的动作,把抬手的动作换成理了理头发,李旦没有註意到这些,他起身过去,嘴裏不耐烦地让谢灵山大声点,但谢灵山此时当然配合不了,于是李旦只能趴在她头边去听。
庄白的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数到十下之后才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李旦眉头拧到一起:“她说什么呢?”
李旦坐在床头,庄白只能半跪到床边,他把谢灵山的手腕从被子裏拿出来,装作低头号脉的样子,暗暗输送了些疗愈的灵力进去。
这一切他做得极隐秘,为了不让李旦发现异常,他一直垂着头,可是他刚刚把一点灵力输进她的灵脉裏,谢灵山就有了反应。
这动作非常微小,庄白立即抬眼去看。
谢灵山的眼睛已然睁开。
庄白的心臟不受抑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但谢灵山望向他的眼神非常陌生,她没有认出他来。
庄白一时不知应该庆幸还是失望。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心绪,就被李旦推到了一边,庄白第一次恼怒地看向李旦。
李旦没察觉到这份愤怒,倒是谢灵山敏锐地感觉到了,她没有力气,头转动得也慢,费了点力气才把视线落在庄白的身上,庄白只觉得自己每条骨头缝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