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青说道:“那区别就太大了,神仙法力无边,人却力微如蝼蚁,神仙无拘无束,人又要无端受到世事的牵累。”
“这是一方面,但是也不一定。”庄白先肯定,又微微笑着继续说道:“人间有天赋有机缘有根骨的修道人,凭一己之力翻江倒海不是难事,古往今来心胸旷达者更是不计其数,这两点虽然难做到,但总有人可达到,不能算作神仙和人最大的区别。”
施青更加好奇了,“所以正确答案是什么?”
“轮回。”庄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此时外面阳光正好,又路过一株被法力滋养开得正欢腾的红樱,花瓣缱绻如初生的霞,施青却忽然感觉自己骨缝裏凉了一下。
是了,轮回。
神仙脱离六道,在漫长的时间和广袤的空间裏能够有一个独立的保全,而人却要一遍遍地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把一世世的前尘忘得干干凈凈,明明那样辛苦地挣扎了一生,到头来上了桥,又是一场徒劳。
世人都想成仙,大概就是想逃离这没有尽头的徒劳无功。可是为什么有人明明有千万载难逢的机缘,还要放弃这脱离苦海的机会,施青真实地不解了。
彼时谢灵山新死,庄白在万裏之外,感应到谢灵山这边的变故,再赶回去时已经晚了,谢灵山的尸体已然入了棺椁,死得透透的了,不过此时谢灵山功德圆满,神格已成,庄白一路飞上九重天,衔了谢灵山的神格便飞回人界。
彼时装着谢灵山遗体的棺椁一路南下,庄白衔着神格,尾随在送葬的队伍后面。到了头七,谢灵山的魂魄终于出现,她像是大梦初醒,又像是大彻大悟,明明算起来不过是一个月未见,此时见面隔了一道生死,庄白就觉得谢灵山变得很不一样了。
谢灵山看到庄白的真身,有些惊奇,但这惊奇只有几秒钟,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眼睛弯起来,像是朦胧的新月,她伸出手,神鸟的头冠顶进她的手心,温柔地蹭了蹭。
谢灵山嘆了口气,用力抚了抚神鸟的头,无奈地笑道:“小白,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呢,原来是个神仙啊。”
神鸟哀鸣一声,后退一步,用头拱起谢灵山的手,然后松了口,神格落进她的手心裏。
谢灵山好奇地把那发着光的东西举至眼前,发现居然是刻着名字、禄职与所属天宫的牌子,她拿着那块牌子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无比的轻盈,颈间残留的疼痛都霎时消弭了。她楞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她摇了摇头,重新把神格交还给庄白,庄白一急,又恢覆成人身,他想要把牌子重新交给谢灵山,谢灵山却闪身躲开了。
“庄白,我不要这个。”谢灵山很认真地说道。
“成神不好吗?”少年庄白有些焦急,却因为谢灵山的拒绝而显得无助,“如果你成神的话,这次死亡可以不作数的,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重新再来——”
庄白很少这样语无伦次,谢灵山笑了,她说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喝酒了,要不要去喝酒?”
庄白不明白谢灵山为什么要在现在说这种事情,但是谢灵山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揽着他的肩膀便走。
庄白无奈,也不想违逆谢灵山,于是只能跟着谢灵山走。他们先去了镇上,在一家街边的小酒馆裏买了几坛梨花白,谢灵山抱着酒,指着远处云中的一串山脉,又拍了拍庄白,说道:“我们去那裏吧。”
之前拔军驻扎到荒凉之地时,可能十天半个月都寻不到敌人的踪迹,谢灵山便经常带着酒去个清凈的地方小酌,后来不知怎么的,她的秘密基地被庄白撞见了,于是庄白便莫名其妙地成了她的酒友。
他们喝酒的频次不高,但不知为何,谢灵山觉得跟庄白喝酒非常的快活,两人在高高的山岗上,看着山下流云变幻,喝醉后便在山顶的石头上睡一觉,是谢灵山难得能感觉到自由的时刻。
这一次,庄白与谢灵山的魂魄来到山巅,谢灵山拔开一只酒坛的塞子,倒入酒碗,跟庄白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庄白无法,只能陪饮。
谢灵山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与庄白碰杯,酒饮得快且急。
过了没多久,谢灵山的脸由于酒意上来,死人的苍白消退下去,庄白沈默地看着她,心裏只想要一个答案。
庄白执拗地望着她:“为什么不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