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山至此,魂飞魄散,但罪孽皆消。
半个月后,人间在五月下了一场雪,这场浩大的雪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但很神奇的,这场不合时令的雪没有带来寒冷,也没有带来饥荒,它没有冻死任何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雪花落在皮肤上,甚至带来温暖的触感,柔和得像是鸟的羽毛。
厚厚的积雪很快便融化了,在恢覆官道的第一天,以大蛮为首的周边敌国的求和书便被快马加鞭送至京城,荒芜的土地下探出庄稼的幼苗。
一切的不幸不知被什么力量给推动,忽然间紧急转了个弯,一切都不讲道理地欣欣向荣发展起来。
这第二场天灾刚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与第一场大天灾的结束异曲同工,没有任何征兆,仿佛有神灵护佑。
士兵们不必再打仗,纷纷解甲归田,他们返乡前互相道别,可是不管问到谁,都没有人找到那名医术精湛的医师,他就像是一场强硬地挤走噩梦的美梦,无声无息地随着谢灵山来,谢灵山死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事实是,那场大雪来自于庄白自行放出的魂魄,他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放出三魂七魄,强行封闭了意识,陷入黑沈无意识的深眠。
浩荡的灵力覆归天地之间,如春风般扫荡过山川大江,神鸟祥瑞清正的灵力遇到人间涌动的天灾煞气,竟凝出一场雪来,纷纷扬扬落了一整月。
在久违地感应到姐姐的魂魄气息之时,庄白已经沈睡了七百多年。
她的魂魄明明在谢灵山这一世已经魂飞魄散,此时却不知为何重聚起来,重新投生到了人间。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认主的印记微微发烫,毫无波澜的识海感应到主人的意识而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庄白平静的深眠被打破,心臟咚咚咚地在胸腔裏狂跳起来,庄白猛地睁开眼睛。
他无法说清当时的心情,当天大的惊喜伴随着灭顶的怀疑,就会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他立即下了山。
姐姐回来了,庄白再度苏醒。
“你刚才问值不值得,其实如果把轮回这回事也考虑进去的画,听上去似乎还是不值得的对不对?”在这样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裏,庄白的声音温和。
不管多么投缘、多么的相见恨晚,也不过是那个人的脾气本性与智识情怀与自己相合罢了,而如果换一世重开,那个人出生在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环境裏,受到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教育,成长为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人,如果一切这样发生,难道还有找寻故人的必要么?
“有的。”虽然施青没说话,但庄白似乎一眼就看出了施青的所思所想,他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
施青忽然觉得,能让庄白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死心塌地地认定,庄白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施青转过头,膝盖上搭着的毯子落了下来,庄白弯下腰要去捡,施青自己先捞了回来,一边整理薄毯一边为他的主人觉得可惜。
今天庄白说了很多的话,施青终于感觉了解了他一些,像是掀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可是不知为何,她有点不敢再继续掀开了,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庄白的主人似乎有着并不圆满的结局,并且现在应当还在轮回之中。
庄白找到她,是不是希望她能帮忙找到他的主人?
施青沈思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嗯?”庄白一时没大听懂。
“我说,我会帮你找到他的!”施青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庄白楞了一下,明白过来施青的意思,他望着施青,施青对他露出一个表示鼓励的大大的笑容。园中万物生长如在春天,庄白忽然觉得施青的名字很适合她。
“好。”庄白也淡淡笑着答应道。
庄白不想让她刚醒过来就劳心劳神想东想西,于是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开始慢慢地跟施青聊花聊草。
秋日的午后阳光灿烂,晒得施青整个人都懒怠下来,她忽然觉得非常的疲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庄白说着话,一边困倦地揉着眼睛。
庄白註意到施青快要睡着,语速渐渐放缓,声音也逐渐放轻,最后停了下来。
施青闭上了眼睛,想来是睡着了,庄白把轮椅停住,绕到施青面前,蹲下来想拿走她手裏还半握着的水瓶,就在这时,只见施青身上的光影不平常地晃动了一下。
庄白动作顿住,仔细地观察那道光影,只见它蛰伏了一会,又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施青的身上浮出一团绿色的光晕——她睡着之后,魂魄要不受控制地离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