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徐彼岸就把写点东西的习惯保留了下来,写完之后无处可寄,她就找个铜火盆直接烧掉,别的用处没有,冬天裏倒是还蛮暖和的。
战火结束,大宁重新恢覆和平秩序之后,徐彼岸在窗前思考了几个月,最终还是离开了谢灵山为她准备的那间小院。
那时正是盛夏,那个总是叫庄白的少年随手栽下的葡萄苗已经爬了满架,今年果实结得很满,青的紫的挂了满架,总是有鸟雀前来啄食,地上落了一层甜腻的汁水。
葡萄叶郁郁葱葱,把石桌和躺椅遮得严严实实,李旦再想偷懒晒太阳,估计也做不成了。
阖门时她恍然意识到,自从降临人世,岁月已经悠悠然漫卷过三十余载,她遇到了许许多多的人,无论是利欲熏心、令她吃足了苦头的人贩,还是清风霁月、谪仙人一般拯救了她的谢灵山和庄白,抑或是晨昏清晨路过的、昏昏碌碌的普通人,都已然从她身边熙攘而过,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还是印证了那句话,没有人能够给自己的一生以确凿的保障,随波逐流是人们无师自通的抵御风险的方式,那些从流沙中被剔出来的尖锐石子往往不知在哪一步就会被卷入命运的洪流。
庄白轻轻抬起一边眉毛,“你怎么会这么问?”
“不瞒你说,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梦到一个人。”
庄白没说话,魂魄投胎前的正常流程通常是先干一碗孟婆汤,然后懵懵懂懂地顺着一条没有岔路的往生之路走到转生臺,转生臺是阴阳交界处,风很大,即使有魂魄本能地抗拒转生,也在上面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最后还是得乖乖跳下去。
也就是说,正常人转生前,从喝孟婆汤清除记忆开始,到跳下转生臺重返人间为止,中间是不会接触到任何其他人的,所以他们下一世的记忆会干干凈凈。
但是那些被“特殊关照”的人不同,为了保证他们能拿到提前设定的命格,需要由领路人来带着他们走上转生臺,然后给他们安排投生,虽然概率极低,但比较敏感的人还是会把这段记忆印进魂魄裏。
看来骆诗就是其中之一。
“每次在梦裏,他总是会手捧着一束花。”骆诗用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微微笑着说道,“不说话也不动作,但是我一转眼,他不见了,花在我的手心裏。”
庄白想到了骆诗手心纹路裏的桔梗,想必李旦是以桔梗作为转生信物来标记徐彼岸的。对此他倒不是很惊奇,因为当年他们其实回去过,还路过了徐彼岸的住处,当时院子门半掩着,扣了门没人应答,不知徐彼岸去了哪裏,于是他们也只在外面瞄了一眼就离开了。院子裏没什么太大变化,只不过门裏门外多了一丛丛蓬勃的桔梗。
想必李旦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拿桔梗作为标记。
庄白斟酌着说道:“那你怎么确定就是他呢?”
“我不能确定。”骆诗很诚实地说道:“但他对我爱答不理的,这态度跟梦裏的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
庄白已经无言以对了,他想了想,说道:“如果你问我你们两个之前是不是认识,那我可以回答你‘是’,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如果你真正想问的是之前发生了什么,那我只能说我不清楚。”
骆诗:“我……可是他好像很可怕。”
庄白反问道:“那你怕他么?”
骆诗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怕。”
李旦已经转过身来,眉宇间又刷上了一层不耐烦,庄白笑了笑,说道:“回去吧。”
庄白离开地府,再度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日的清晨。
人间刚下过一场秋雨,地上湿漉漉的,庄白快步穿过巷子,推开大门跨过门槛,正要低头踏上向东的连廊,就听有人在背后叫他。
庄白回头,见施青正和言向云在一起喝茶。这两人很会享受,在屋檐下摆了一张小茶桌,中间还放了一只炭盆,上面烤着核桃和小橘子。
施青笑着说道:“你怎么那么急,有什么事吗?”
看到施青还全须全尾地坐在那裏,庄白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没有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