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刻意压着声线,非常自然地用着自己的声音,与施青当时在山上听到的成神后的南天的声音很像,都是冷静自持的调子,只是年纪摆在这裏,稍显稚嫩。
施青拿起手边的书看了看,见学的是《大学》,想来这裏的先生教的也是最正统的四书五经,可是南天条分缕析间,阐述已经颇有后世阳明先生‘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的意境了。
果然,她甫一讲完,话音还没有落完全,夫子便对她大加讚扬。
然而显然南天的人缘并不好,施青听到有人用旁人听得到的声音“窃窃私语”:“说的再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中榜,灰溜溜回来继续跟我们一起念书!”
“我表兄今年都中了,他说考题没那么难的,南天那么厉害,肯定是当时紧张了没发挥好,再多考几次也能考上的嘛。”
听着这些人的挖苦,施青心道:“人家哪裏是没考上,人家的名字在榜首挂着呢,要不是因为性别歧视,你们以为她还能在这儿被你们这些宵小之辈议论?”
她看向南天的侧脸,只见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脸上既没红也没白,压根没把别人的话听进心裏去。
南天拂拂衣袖,正要坐下,忽然动作顿了顿,依然站在那裏。
下一秒施青也註意到了,有人弓着身子,悄悄从门口溜了进来,借着南天吸引着夫子的註意力,想要偷偷回到自己座位上。
“咦,是他。”
庄白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施青一跳,施青略心虚地趴在桌上,跟庄白加密通话:“你认识他?是你的朋友吗?”
可是听庄白话外的意思,他并不知道这位朋友会出现在这裏,也就是说,庄白不是在这个时间段认识他的,一个人总不能以同样的相貌活几百岁,除非是神仙。
施青在心裏分析了一通,庄白讚同道:“没错,确实是这样。”
施青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只听庄白语气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难怪商阙在天界总是追着南天,原来两人是在这裏认识的。”
看样子,是遇到熟人了。
听到有八卦,施青把耳朵竖了起来,同时问道:“他现在有做神仙的记忆吗?还是洗掉记忆投胎来人间玩的?”
庄白道:“这只是商阙一缕分出去的神识,不是他的真身,自然是带着记忆的。”
庄白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天界正在为某某天尊庆祝诞辰,庆祝的宴席如流水,从南天门一直摆到西王母的瑶池,神仙们在长桌前推杯换盏,吃饱了便无聊,又不能提前离席,为了打发点时间,商阙便拉着庄白,让他也分出一缕神识下人间去玩玩。
可惜无论商阙如何哄劝,庄白的回答都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不去。”
商阙觉得自己这兄弟简直是不可理喻,明明是被从人间捡回来的,但是又好像对人间一点留恋都没有,这些年来就没见他下去过。不过他也懒得再劝了,自己下了凡间找乐子。
所谓天上一天,人间数十年,不过是打个酒盹的功夫,商阙的神识在人间就舒舒坦坦地过了二十多年。
不过商阙醒来之后,对这段人间的经历鲜少提及,庄白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庄白暗暗地跟施青讲着当年的事情,施青听得津津有味,一时入了迷,夫子的一声怒喝吓得她一个激灵。
“商少鹊,你又迟到!”话音未落,一本书便擦着少年的耳朵飞了过去。
偷偷摸摸想要溜到座位上的商少鹊无奈,被发现之后倒也不躲不藏了,站直了身子。
夫子冷笑道:“你还知道来上学啊,我以为你今日在家裏请先生呢。”
商少鹊一脸无辜:“我只有您一个先生,从来没拜旁人为师的。”
夫子捂住心口,手啪啪地拍着一旁的一沓试卷:“你别在外面说是我的学生,我当不起!你看看你昨日给我交上来的作业,错字一箩筐,狗屁不通,居然敢骂至圣先师孔夫子!”看得出这位先生很推崇孔夫子,提到名讳时还向天拱了拱手,拱完手之后才继续骂:“快快快,你还是先出门左拐,去启蒙书院裏报到吧!”
这就看得出人缘的好坏了,方才南天站着,嘲笑讥讽声差点掀了屋顶,可是现在商少鹊被夫子这样指着鼻子骂,堂中鸦雀无声,居然没有一个人跟着起哄。
商少鹊捡起砸在他脚边的书,颇爱惜地拍了拍灰,非常自觉地滚出去了。
施青很震惊:“不是神仙吗?不是下凡就该圣光普照力压众人吗?怎么听夫子的数落,他这般不中用?”
庄白也很无奈:“商阙是武神,平日最恨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