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道:“不拦她么?”
庄白摇了摇头,放任冒牌的那位走入火场中,却转头问道:“我们在人间,看到了一出戏……你还记得自己升仙的过程么?”
南天沾着墨水渍的白皙手指撑住额头,回忆道:“那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一切都很顺利,也没有什么好记得的。”
庄白却摇了摇头:“不是的。你升仙那日,是元月初九,确切来说,从元月初一开始,到元月初九,整整九天,雷公打了整整九天的雷,才终于把你接上天来。”
南天露出怀疑的神情:“我都不记得的事情,你为何记得这样清楚?”
庄白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几日商阙都表现得非常不正常,显得既兴奋又忧心忡忡,天天拉着庄白往升仙臺跑,见已经三天了这位新神还没上来,他甚至把铺盖卷带了过去,直接露天睡在了升仙臺上。
盼星星盼月亮,到了第九日清晨,南天终于上天来了,商阙从被窝裏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从迷迷瞪瞪变成大喜过望,一下子从被窝裏跳了出来,然而南天却只是视线扫过他,如同扫过升仙臺的秋色。
原本准备好故人叙旧的商阙如遭雷击,经过反覆纠缠反覆确认之后还是不敢相信,南天居然不记得他了。
“你不是不记得,是因为你的记忆在雷劫中脱离出去了,想必是因为执念太强,若是不强行褪去,你是升不了天的。”庄白说道:“你精通融魂之术,也是因为时常会有过去的记忆回到你身,多少可以佐证这点。”
南天望着摇摇欲坠的房子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是我的执念,那为何不回我身?”
庄白摇了摇头,“不知道。”施青却道:“或许她觉得,如果回到你身体裏的话,她想做的事你永远也不会去做,所以不肯吧。”
商阙进到屋子裏,呛得咳嗽了两声,商少鹊正在裏面背起小孩,然而他毕竟是凡人身,每次最多把四个孩子背出去,见到有人来,商少鹊回过头,看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楞了一下。
商阙道:“这裏交给我吧。”商少鹊见到主身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随即靠在烧焦的柱子上,闭上眼睛,顺着柱子滑坐在地,竟是睡着了。
商阙取出干坤袋,将这些濒死的魂魄收了进去,然而在他把最后一个小孩子的魂魄也装好,将干坤袋系上带子后,商少鹊的袖口飘出了什么东西,很小很细。
商阙上前一看,发现是一缕碧绿的飞灰。他一怔。
就在这时,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商阙回头,看到南天走了进来,商阙下意识地问:“你怎么——”
可是话说到一半,他便发觉面前这位似乎不是南天——她太狼狈了,全身上下不剩一丝法力,像是从水裏游上来似的。可是看到这样的南天,他又忽然感觉喉咙一紧,似乎看到了故人。
“南天”看到他,楞在了原地,半晌后,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商阙的眉头却拧了起来,刚想问她到底是谁,就见有血从面前人的七窍中流出,他道:“你流血了。”
“南天”这才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没事,”她开了口,无所谓地笑了笑,很了然地说:“擦也是擦不干凈的。”
商阙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到南天笑过了,成神的南天总是冷若冰霜,她成了真正的仙人,不用食五谷,也很自觉地远离七情六欲,每天的消遣大概就是保佑那些庸庸碌碌的学子。
上一次看到南天的脸上出现这样的笑容,似乎是他还在人间的时候,一时有些楞神。商阙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你是南天,对不对?……”
她笑着说道:“我是,也不是。现在大概不算是她了。我是她身上褪下的执念,很纯粹的、只为你而生的执念。”
商阙一时不可置信,但是又恍然明白:“……所以她才不记得我了。”
“是吗,好遗憾。”“南天”似乎是真的感到遗憾,说道:“我以为她拥有时间,就也能拥有你。”
一时如同故友重逢,可是这故友也不是以往的故友,商阙道:“你布了这个局,是想要什么?”
“我快死啦。”她向前一步,“我找了好久,在人间找了好久,在墓地裏找了好久,这个地方被我掘地三尺,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当时想要送给我的耳坠,我真的好想要……真的很想……”
商阙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耳坠?”
“虽然说出来会被你笑话,看在我快死的份上,”她的嘴角也溢出血来,“你能不能,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这一切令商阙脑子有些混乱,喃喃道:“我在天上的时候,知道你要上来,高兴了好久,可你一直都不理我,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到这裏,看到她身后留下的一串像血一样的脚印,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原来你在这裏。”
他在迟来地伤心,可是“南天”却似乎很快乐的样子,她一副事情终要了解的心安,催促道:“动作快一点罢,我没有时间了。”
时间,又是可恨的时间。
可总会消逝的时间,连神仙都是无可奈何的。商阙从怀中取出一只玉色的锦囊,那锦囊已经很旧了,连金线都失了颜色。“南天”站在原地,看着他从中取出一副玉坠。
人间的碧玉,即使过了几百年,依然翠绿得像是那年湖边的柳。
商阙向前一步,不舍,但被“南天”温和的眼神催促着,将碧玉戴在她湿漉漉如春雨的耳垂上。
“南天”微微笑着,幻境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