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白很宝贝地抱着那条冰冰凉的鱼,似乎是想把它带回去。姐姐却在原地坐下来,道:“这条鱼是给你抓的,你自己吃就好。”
庄白似乎有点犹豫的样子,姐姐佯装生气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去捡点柴火过来。”
庄白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把鱼递到姐姐怀裏,然后就四处去找柴。
因为刚下过雨,湿柴很不好点着,二人又折腾了不少时间,才终于把鱼给烤上。庄白看出姐姐似乎很不舒服,所以一直在独自忙活,没让她插手。
鱼很快就烤好了,虽然野外没有盐巴,但新鲜食物的香味还是直冲鼻子,庄白横着把鱼分成了两半,自己拿了鱼尾巴,把剩下的大半条鱼叉起来递给姐姐。
姐姐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虽然这句话施青经常从小学生歌颂母爱的命题作文裏见到,知道它一出场的画外音就是“这是好东西,你快吃吧”,但是此时她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主人是真的不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大石头,别说饿了,她连呼吸都快感觉不到了,只不过意识还在强撑着。
施青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她不会要死了吧。
都快要病死了,她这是在做什么,不好好养病,淋着雨出来找庄白,在荒郊野岭裏烤鱼吃,这女孩是不打算活了么?
这个念头令施青焦虑而无措,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孩的面前无路可走,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得的病,是长久以来累积的病竈,他们一群无依无靠的孤儿,没有药草也请不起医生,是只有死路的,而这个女孩也很清楚这一点。
庄白依然很固执地伸着手,递出那串几乎完整的鱼。女孩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接了过来,埋头去吃。
她很想不浪费面前这个小孩子的心意,但是又实在无法下咽,只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一旁的庄白早就啃完了那条瘦瘦的鱼尾巴,正在可怜巴巴地回味着。
对上视线,庄白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女孩递出那串没吃几口的鱼,道:“我真的吃不下了,你帮我吃。”
庄白摇摇头,女孩喘了口气,道:“你不吃……我,我就扔掉了。”
庄白只能接了过来,没忍住咬了一口,但没再继续吃,而是找了一张大叶子,把剩下的鱼仔仔细细包了起来,说道:“带回去,等姐姐饿了再吃。”
女孩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宝月琉璃外,李旦和庄白站在一旁,看着琉璃裏映出来的画面,李旦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庄白眼睛没有从琉璃上移开半分:“我说过,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李旦很想气急败坏,但找不到由头,捏碎了一只茶碗。
宝月琉璃裏,女孩已经带着庄白回到了那间小小的茅草屋裏,那三个小孩刚被姐姐警告过,看到庄白回来,就装作没有任何矛盾一样,还乖乖拿来了干布巾。
很遗憾的是,回来没多久,女孩就再度因为高热而昏迷,而且这次来势汹汹,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高热慢慢地向下降,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因为施青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地脱离这具身体
——这次她是真的快要死了。
施青完全与这具身体断绝联系之后,站在床前的空地上,第一次从正面打量这个女孩。
双目紧闭,头发干枯,瘦到骨头都要凸出来,面上潮红褪去后就现出可怜的苍白。
施青只能从她远山一般的眉,和高挺小巧的鼻梁上看出,如果她生在富足的太平盛世,会是怎样一个清秀而面目可亲的女孩。
不待施青多加感慨,忽然听到门板后面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她心中奇怪,便靠近门板,只听后面是那三个小孩子的声音。
“姐姐好像快不行了……”
“你哭什么哭,哭有用吗?”
“可是姐姐一直都对我们很好,没有姐姐,我们以后要怎么办?”
其中一个小男孩呸了一口,道:“先别想以后了,就凭咱们几个,几天没吃的就能饿死我们。”
他这句话一出口,外面就是长久的沈寂,施青很好奇,虽然这句话背后的事实很悲惨,但也不至于让他们这么久都失声吧。
过了几分钟,才有声音响起:“……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吃掉姐姐吗?”
“人死了,不过是一堆肉,之前又不是没有去捡过尸体。”
男孩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姐姐要是知道,肯定也是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