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隐秘的喀嚓声响,宝月琉璃忽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只冰瓷碗,只不过它的碎纹仍在不断扩生。
李旦伸出手,握住宝月琉璃,隐隐的黑气从他指尖迅速蔓延出去,包裹住整只琉璃,阻止裂纹加深。他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庄白的手捂在胸口,神色中有不可置信,这汹涌而至的与主人完全贯通的感觉已经几百年没有过了,他道:“……认主,认的是姐姐,施青是转世后的新人,在那个时代不该有感应的。”
李旦咬牙切齿道:“不该、不该!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赶紧滚进去处理!”
不待李旦说完,庄白已经化身一道光箭,进入宝月琉璃之中。
此时宝月琉璃裏已经不再是方才的画面,它吞噬了施青,不再展示施青魂魄中前世的记忆,而是又恢覆了原本的混沌。
时间的长河倒灌,四野皆是浓雾茫茫,冰凉的雨滴在地面、河面溅出水花,上下一片茫茫漫漫。庄白化为神鸟形态,在天地间找寻一粒活人的影子,然而遍寻不得。
忽然之间,庄白发现前面有一块地方乌云退散,金光缭绕,连绵绵的雨水都避开了,庄白落至地面,只听得有袅袅的诵经声,熟悉的檀香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他重新化为人形,顺着诵经声走去,远远居然有看到一座轻云观。
只是此处的轻云观没有身处闹市,而是在一处极其陡峭的悬崖之上,旁边就是飞流直下的瀑布,只是水声哗啦啦的震耳欲聋,方才居然没有盖过隐隐的诵经声。
庄白走入观中,推开木门,看到端立于庭院中的一道身影,脚步顿在原地。
那道身影听到脚步声,已经转过身来,微微笑道:“来了。”
他用的是非常镇定自若的肯定句,可庄白却委实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裏:“言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言向云难得穿了一整套神仙品服,还束了平时最讨厌束的头冠,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按着庄白坐下:“我就不坐了,这衣服容易皱。”
庄白:“言叔,您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言向云:“我知道。”
“那——”不待庄白问出来,言向云先打断他:“关于施青的事,你大可放心,不过我们现在先不谈她。”
听言向云这样说,庄白自然知道施青现在是没事的,心中的焦急去了大半,不想言向云拉着庄白往殿裏走。
庭院与现实中真实的轻云观几乎一模一样,到了殿中,连神像都是一样的,凤目长眉,慈悲模样。
言向云端望着,道:“好看吗?”
人间匠人没见过神仙,都是凭着自己想象雕刻的,长相样貌自然与真实的神仙不符,所以也没有神仙会在意神像的模样,所以听言向云这样说,庄白略有不解,但看他面目间有怀念之色,仍是道:“……好看。”
言向云道:“这是楚玉。”
他接着道:“你们这两天,是不是遇到过这个名字。”
庄白答:“是。”
“唉。”言向云嘆了口气,“因果不虚,其实从施青出世那天起,这桩旧账就开始倒计时了,总归要解决的。”
他话说得语焉不详,庄白轻轻皱起眉:“什么意思?”
“你应该已经从宝月琉璃裏知道,你初生时遇到的救你的姐姐,并不是她的第一世。她遇到楚玉,比遇到你要再早一世。
“那是第一次大天灾,其实天灾这种东西,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天道循环,都是规律罢了,只不过那次错就错在,楚玉到了人间,而我没有跟着。”
言向云面上露出些怀念的神色,眼神像是深深地陷入了记忆裏:“楚玉很喜欢人间,也喜欢热闹,每隔十几年就要下凡一次,听曲儿游山玩水……”
庄白忽然想起了施青讲给他的梦,问道:“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不是在戏楼裏?”
没想到庄白连这个都知道了,言向云楞了一下,随即微笑道:“是啊,我当时还是个凡人,每天都过着苦日子,差点就被打压得活不下去了,想着找个有钱人勒索一下,没想到倒是绑架了故清清。
“楚玉看我有些根骨,偶尔会指点我两句,后来我飞升,倒是成了一起去人间玩乐的朋友。”
说道这裏,言向云望着神像的眼神变得无可奈何了一些:“像我这样上来便心术不正想要绑架勒索的人,他都能不计前嫌点拨修炼,可见他是个心肠太好耳根太软脑子却不大好的神仙。像这样的人,我应该看得更紧一些的……
“我应该在下凡之前,先看看人间是个什么情况,如果是个烂摊子,就拖住他几年,或者跟他一起下凡,免得他再犯英雄主义,为了一个天道的规律,傻乎乎地赴汤蹈火,多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