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约克家族的人。”
塞西听见这话,忍不住顿了顿,他缓慢重覆道:“我是约克家族的人。”
这句话不含任何情绪,惊讶,反问,疑惑,都不存在,只是彻彻底底地一句陈述。
面前的少女好像不知道哪裏说错了,以为他又有新点子,瑟缩了一瞬,但仍旧坚强着固执道:“你不是约克家族的吗?”
她在这裏顿了一下,犹疑说:“难道维洛尼娅和莱茵的情报有误,你是兰开斯特……”
塞西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被蒙住大半脸颊的少女,目光像刮刀一般贴着对方的脸庞划过,要把每一丝神情刻进眼裏,带到坟墓中去那样,突然出声询问道:“你跟谢莱尔是什么关系。”
花灵很明显地怔楞住了,塞西能看得出来,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问这个问题。
心直口快药剂发挥作用了,少女身体颤抖得厉害,几乎马上要连带着座椅一块跌倒在地上。
冷汗从发丝间流淌而下,晕染在花虞额角,就像是雪白纸张上晕染开一片墨水痕迹。
塞西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最后少女终究还是没能抵挡过药剂的效力,带着痛苦哭腔的语句从紧抿的唇缝中逃跑了出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塞西楞了楞,少女感觉脑子裏已经要被药剂搜刮一遍了,那种无所遁形,将所有隐私摊开在天光下的感觉极为令人崩溃,就连麻绳都不能束缚住她微弯的躯体。
中年店主见状皱了皱眉——他的本意毕竟也只是询问真相,贸然将星朵小镇鼎鼎有名的花精疗愈师弄成这样并不划算。
他伸手过去,想要掰开花灵紧咬的牙关,可这时,一切仿佛都被慢放,本来还被捆在椅子上不能动弹的人一瞬间恢覆了自由,而他被那根从自己手裏卖出去的毛药乌木魔杖顶着心臟。
眼睛被蒙住的少女,冷静无比地念了一句咒语:“石化成像。”
塞西关节僵硬住,只一秒钟,形式完全颠倒。
花虞起身,不忘掸落勒得紧紧的麻绳,即便如小扇般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刚才的狼狈不堪却消失无踪。
一旁塞西无法观测到的虚空中,想开系统狠狠松了口气,随即感慨讚美起自己绝佳的解绑时机。
花虞一把拽下眼睛上罩着的黑布,也不吝啬地给了系统一个讚嘆的眼神,想开心花怒放,也不计较积分的事情了。
随后少女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裏原来是个小小的暗室,没有开窗,空间十分狭小,应该只有十几平米左右,周围摆放着许多铁质桌椅,桌子上面有着不少奇形怪状的仪器,有的花虞能认出来,差不多类似后世提取器,或者蒸馏装置,可还有一些裏面装着红色和绿色液体的瓶子,花虞却一无所知。
但即便不知道剩下那些,她也能猜出来这大概是塞西制取药品的实验室。
如果是平常,换个身份与境地,她大概很乐意向对方请教一些这个时代的药剂知识,又或者对方像克劳瑞丝小姐那样,想要询问一些花精配方的问题,她必然慷慨解答。
可现在明显不是,花灵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花虞提着样式简单的裙摆,迈过那明与暗的界限,来到对方面前,註视着颓败的毒蛇,一字一句清晰问道:“你们对花精制作工厂做了什么手脚——”
“——以及你说谢莱尔不在你这裏,那他在哪。”
塞西只是躯体被石化,舌头却依然灵巧,闻言还能笑起来,面对许多年不曾面对的窘境,难得感到了一丝新奇。
同时,面对这个为他制造窘境的少女,也起了非常大的兴味。
他并不介意捕猎之前让猎物多挣扎一会,这样会给游戏带来乐趣。
他先抛出了一个颇有诚意的钩子:“我们在花精制作工厂的原料花朵运输船队裏安排了人手,花朵嘛——”
他浑不在意道:“这种娇贵鲜嫩的东西,只要破坏掉上面施加的保鲜魔法,再略微调整一下形状。”
“唔,”塞西想起花灵少女刚才显得有些撇脚的石化咒语,颇为贴心地解释说:“就是变形咒,掩盖一下变质的问题,矮人们就很容易上当受骗。”
花虞忽略对方嘴裏对矮人一族的轻蔑,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便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即便她只和洛娃女士呆了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可那位霍普家族主事人小姐的风姿却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种险境并不难以察觉,洛娃只需要几道检查的工序就可以轻易觉出危险。并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花精溶液那几道消毒工序也足以规避大多数问题。
花虞当下便觉得塞西没有说实话,可她没急着拆穿,而是又问道:“……那谢莱尔呢。”
塞西的眼珠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这时倏忽笑了笑,道:“谢莱尔么。”
“那个猫族,大概早就死去了吧。”他轻描淡写道。
听见这句话,花虞呼吸和心臟都有一瞬间不知所踪,但她很快回过神,知道不能相信,却在准备继续询问时,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塞西的眼瞳越来越浅,也越来越明亮了。
花虞不禁后退了一步。
那裏面反射出近乎灼热的光线,好像要烧融了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