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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虞的确很尽力,她很久没有写过这么长的一篇文章了,谢莱尔贴心地给她找来一卷用不完的牛皮纸,每当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那张纸就会自己延伸下去。
花虞非常感谢对方的细心,并婉拒了他陪着的建议,把人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她花了一晚上写好了以废除奴工契约为中心,自己事迹举例,发散到每位奴工身上的文章,然后对着陛下送来的那二十笼珍珠鸟开始教学。
这期间她续了好几壶茶水,几乎舌尖冒火。
当然,与此同时,猫族少年也没有闲着,他收到莱茵的消息,对方说塞西拿到了花虞的奴工契约,似乎准备将她和温西的事情散播出去。
而谢莱尔找到塞西的时候,对方正坐在星朵小镇最大的喷泉雕塑上,那喷泉中央的星星帽子女巫雕塑是由一颗巨大的陨石雕琢而成。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一颗巨大的陨石砸落,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名善良的女巫,当时疫病盛行,她用草药拯救了星朵小镇的人,并且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药剂配方。
此时此刻,塞西就坐在那个陨石雕塑的最上方,手裏拿着一迭牛皮纸,抬头在看天上的夕阳。
这时候已经到了春季,夕阳寿命也渐渐被延长。
塞西看见谢莱尔来到这裏,却没任何反应,只是低头翻了翻手裏的牛皮纸。
谢莱尔也没有说话。时间就这么过了许久,莱茵突然低声道:“……你知道吗。”
“我很羡慕你。”
谢莱尔没有跟他交心的打算,却也没有打断他的话,少年只是用那双从始至终坚定清晰的碧绿眼睛看着青年。
那双眼睛仿佛能照出他人心裏所有的污垢,塞西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他又重覆:“我很羡慕你。”
接下来青年就自顾自地说自己内心的想法:“我被迫退学的时候,你正好入学克莱默魔法学校,然而这并不代表我没听说过你。”
他低头,脸庞就笼罩在一片阴影裏:“……为什么偏偏我退学的时候,你那么耀眼。”
“你不喜欢骑士团的氛围,就可以随心所欲退出,喜欢冒险,就能做佣兵到处寻找宝藏,我以前还能安慰自己,至少我有魔药上的天赋。”
“可是……花虞的出现又让我觉得,或许我真的没有一点可取的地方。”
塞西好像流泪了,晶莹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来,再汇入喷泉的水裏,消失无踪。
谢莱尔这时才出声,他嗓音很淡,淡到快和喷泉的水声融合在一起:“这取决于你。”
塞西听不进去,他冷笑,只把这句话当做赢家高高在上的施舍。他又想起来今天早晨,约克家族的使者跟自己说的话。
“……我们决定放弃你了,塞西先生,很抱歉,但公爵自顾不暇。”
塞西缓缓抹去狼狈的泪水,站起身,他昂首,抬手冷漠将牛皮纸一掷。
这裏原来就围聚着很多人,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青年,和有着标志性金发碧眼的少年——谢莱尔。
人们的目光多汇聚在传奇耀眼的人物身上,底层的喜悲往往不具有值得一看的价值。
塞西垂下眼睛,冷冷看着牛皮纸被捡起、观看、传阅,人们脸上露出或同情或惊讶或愤怒的表情。
谢莱尔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塞西很讨厌这种神情,好像那种一切都在他们预料之中的神情,这显得青年所做的事都像个棋子,像个小丑。
而他不愿意做失败者,至少不输给花虞和谢莱尔这种讨厌的、虚伪的、陷害别人的人。
塞西抽出魔杖,将它扔掉,长棍掉落,几下磕到雕塑,然后落入池水裏。
他拿出一瓶漆黑的魔药,扬起尖瘦的下颔,抬起胳膊正要全部饮下时,一阵飓风却骤然袭来!
飓风猛烈,伴随而来的是一片巨大的阴影,它笼罩下来,遮天蔽日,狂风卷起一张张牛皮纸,人们站不稳的情况下,也无暇顾及抓紧它们。塞西没料到这种突发状况,踉跄一步,魔药瓶子莫名其妙脱手,滑到池水裏,和那根魔杖一起。
玻璃瓶沈在水底,魔杖漂浮在水面,喷泉口淋下来池水,淅淅沥沥,哗啦啦的水声,似乎是下了一场从未停歇的大雨。
那场雨从塞西的十六岁一直下到如今,从未离开过。
——可明明最初,他只是想要做一名药剂师,想要一家药剂店铺,之后也只是好好活着。
塞西捂住脸,借着清啸的龙吟痛哭出声。
谢莱尔漠然地沈默不语。他抬起眼帘,看着不远处天空上的白色鸟群。
那群鸟飞过金乌之下,沐浴着金灿灿的光芒,穿过巨龙腹部,然后在星朵小镇中央的星星女巫雕像上方四散开来。
那一剎,少年仿佛透过它们,看见了腐朽剥落,世界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