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点了点头,将剥好的笋子放进水里洗,比春笋更白的是她的手指。
袁振东并不走开,仍带着笑道:“那以后是不是一个星期有三天吃不到你做的晚饭了?”他这么说着,仿佛带一点委屈似的,还特意在她身后弯下腰,把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高大的身子一靠上来,闻喜就是一僵。
虽然只是一瞬,但两人都仿佛被针刺了一下,闻喜看不到袁振东的表情,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是再也挂不住了。
她真的可以毫无感觉吗?那张年轻的面孔仿佛还在眼前,她可以在虚空中反复看到他们交欢时的样子。应激伤害所产生的痛苦需要一个过程,最开始反而是最好度过的,但它并不因为你所受的痛苦而离去,它阴魂不散,在暗处窥视,无时无刻会像毒蛇那样蹿出来,再次啃咬你的心。
袁振东不自觉地手上用力。
他有一种闻喜突然离他远去的感觉,虽然两个人贴得这么近。
闻喜的身体是单薄的,带着他熟悉的香气,她用茉莉味的香水,从来不换,她是他的妻子,十年来他们几乎每夜都同床共枕,他了解她的身体,就如同了解他自己的。
刚才她在抗拒他的触碰。
他也想起来,自己确实很久没这么突然靠近过妻子了。
他还记得结婚第一年的时候,他仿佛随时都可以看着她兴奋起来,但三年、五年、十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握着她的手,就像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哪里还会有兴奋的感觉?
袁振东的呼吸变重了,他已经忘记上一次对妻子产生冲动是什么时候,但现在他有危机感,这危机感令他觉得自己即将变成一只野兽。
闻喜听到他的喘息声,她的身体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要她拒绝,跑开,她不能忘记那张怀着恶意的年轻女人的脸,但另一个声音要她接受,那个声音说:“闻喜,这是你丈夫。”
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是她的丈夫,她已经决定让那件事过去,这不比当年更难,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可以做到的。
袁振东将她的脸扳向自己,与此同时,他的嘴唇也压了下来,她听到他热情而模糊地叫她:“小喜,小喜。”他的手是滚烫有力的,伸进她宽松的罩衫里,按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一定要接受他,闻喜在心里严厉地对自己说,她知道有些绝望的女人为了挽回婚姻,不惜花重金学习艳舞,或者每天换不同的情趣内衣,她的丈夫还能主动对她表现出这么强烈的渴望,真该双手合十。
并且她觉得,这应该是袁振东悔过的一部分。
闻喜顺从地张开嘴,她连舌头都是柔软而单薄的,袁振东不自觉地放轻力道,他知道自己仍旧爱她,女人吸引男人总是从情欲开始,但多年以后,她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会不自觉地爱惜她,如同爱惜他自己。
他们有了一场很不错的性爱,就在厨房里,一切都有了热度,就连原木的大桌也是催情的,令之后的晚饭谁也没记住味道。
晚饭后袁振东开始处理邮件,闻喜坐在沙发上看书,他很想找一些话来聊,但闻喜一直都没有抬头。
等他终于想起可以聊一聊顺顺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们就此说了几句话,闻喜就站起来去洗澡了。
而等他也洗完回到卧室,闻喜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袁振东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他刚刚释放过,原本该觉得心满意足的,可是家里过分的平静令他觉得烦躁,他又不敢直接说出来。
他对闻喜已经饱含愧疚了一段时间,煎熬在前些日子达到顶点然后突然停止,但他的惭愧已经成了一种常态,令他本能地在妻子面前小心翼翼。
他们在黑暗里默默躺了很久,最后袁振东开口:“小喜,你睡着了吗?”
闻喜没有睡着,可她不想出声。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令自己后悔的话来。
她不能告诉他,她在整个过程中一直看到他与另一个人纠缠的幻象;她不能告诉他,她以为自己可以,但事实是她仍没有做好再次接受他的心理准备,现在她连自己都觉得是脏的。
幸好家里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解救了她,袁振东开灯,下床,走到桌边去接电话,灯光把他的影子盖在她的身上,而她坐起来,在他看不到的背后,避开了那个黑影。
“很晚了,是谁?”
袁振东掉过头来,脸上是明显的无法置信。
“是乐乐,小喜,她说她在派出所里。”
方远落下副驾驶座的车窗,车外的冷空气涌进来,令人头脑一震。
派出所里仍旧亮着灯,透过玻璃窗,他可以看到二楼值班室里那几个投在墙上的人影。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了,但他睡意全无,而且那是一间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走路都可以听到回声,他其实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今晚,他不想太早回去。
他看一看车里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派出所在小街里,路上已经没有车了,因为周围环绕着老式居民小区,所以夜里街道两边也停满了过夜的车辆,中间只留了堪堪一车通过的狭窄通道。他停在车中间,既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开灯,派出所门口停着好几辆蓝白相间的警车,他的车混在当中并不显眼,如果不是仔细往车里看,谁也不知道有一个人还坐在这里。
他是很习惯这样的等待的,有时候出任务,多少个晚上都得这样度过,为了不引起注意,再冷的天也不能开发动机,自然也不能点灯,没有空调,连手机的光都不可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