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个老板的名字,他叫郑泽明。
面试就是在夜总会里头进行的,夜总会里有个小小的舞台,他要她跳舞,她就跳了,她还记得自己跳的是一段《吉赛尔》,观众只有他一个人。
她也没有舞鞋,只能赤脚,舞台上湿漉漉的,大概是有人刚用水擦过,钻心的冷。厚厚的黑色窗帘挡住每一扇窗户,外头是个大晴天,她只能看到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灰尘在光里跳舞,她也一样。
她跳完了,没有音乐,没有掌声。老板从阴影里站起来,对她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郑泽明是个精瘦精瘦的男人,烟不离手,口臭,一双眼睛永远都睁不开那样,她也觉得这里不是一个好的工作场所,但她还有什么选择?
她像流浪猫狗一样,苦雨里只要有一个屋檐就值得感谢了。
但她想不到这是另一个地狱。
如果没有方远,她已经烂死在某处。
门轻响,闻喜奔过去,一把把门打开。
木门外头还有一道防盗门,方远站在防盗门外,隔着铁条对她皱起眉。
“小喜,你太没有警惕心了。”
“对不起。”闻喜低头。
方远用钥匙开门进来,门口地方很窄,他与她肩膀相碰,两个人都是一震。
“对不起。”闻喜又说。
方远关上门,给了自己一秒钟,然后才转身。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饿了吧?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他走到桌边上,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保温盒,还有一个大口的搪瓷杯,他掀开杯子盖,轻声说。
“都是海潮妈妈做的。”
闻喜低头,看到那大搪瓷杯里满满盛着汤,汤里料很足,不用勺子起底就能看到一块一块叠在一起的小排骨。
她小声说:“这是海潮妈妈做给你的吧?你手好点没有?她一定很担心。”
岂止是担心,他刚才差一点走不出海潮家,海潮妈妈是个十分传统的女人,也不工作,常年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家人,他父母还在的时候就对他十分疼爱。他十二岁被汪家收养,她就是他的第二个母亲,她对他比对海潮还要心疼。他在警校的时候,有点小伤小痛都会尽量瞒着她,怕她担心,这回事情太大了瞒不住,惹得她对着他的伤手掉了半天眼泪,他要走也不让,一定要他留在家里休养。
汪叔叔也在,在旁边才替他说了一句话就被她狠狠埋怨了,从“你老给孩子安排危险任务”开始,到“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看你还有什么脸去见老方夫妻俩”,直说得汪叔叔两手高举喊投降,保证这段时间绝对不让他再出任务为止。
但他怎么能留在汪家不出门呢?
方远把勺子递给闻喜,她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得看着她,到她绝对安全为止。
闻喜没有接勺子,她去找了两只碗,小屋子里什么都有,一定是有人替她准备过了。她回到桌边,把汤倒在两个碗里,又把那几个保温盒也打开。
盒子里菜色丰富,有荤有素,闻喜说:“我去煮点饭,一起吃吧。”
方远没有接勺子,他站在那儿,一直都没有坐下过。
他开口,声音平平地说:“你吃,我还有点事,现在就要下楼去。”
闻喜也站着,与他面对面,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手里还拿着白色的瓷勺。
她不说话,方远就垂下了眼,像是不能再多看她一眼。
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他再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小喜,我不能留在这里,你知道……”他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抬头,“我得走了。”
闻喜点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非常平静的。
“是,你说得对,我也这么想。”
闻喜住进小屋,很快一个星期就过去了。
方远之后只来过两次,一次是第一天晚上,他上楼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闻喜就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和搪瓷杯子交还给他,还说她晚饭也就着这些菜吃过了,正好吃完,请他谢谢海潮妈妈。
他就没说什么了,临走检查了一下门窗,锁门的时候闻喜就站在门里,他和她隔着一扇带着铁锈的防盗门,她的脸在阴影里反而更加清晰。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就在楼下”,但闻喜已经关了门。
方远回到楼下,一夜无眠。
他知道闻喜在回避些什么,那也是他应该回避的,他与她根本就不该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