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尹颜洞彻她的来历, 点头:“那你应该和我一样,是被人劫来的。恐怕就是你那大奶奶下的手,生怕你抢了她当家主母的位置。”
丫鬟嗤笑一声:“我若想争她的东西, 早在老爷被我勾得五迷三道的时候就得手了。偏生我不和她一般爱揽权, 懒得同她斗法。当姨奶奶不好吗?逗鸟听戏,男人霸着,不必操劳持家的心思,还有锦衣玉食娇养着。人好看了, 男人来院子的时间也就多了, 可不比她空壳子太太日子舒坦?”
丫鬟谨言慎行好久, 如今总算能做自个儿的主,暴露出真性情来。
尹颜微微一笑,也没去辩驳人的话。
对于她来说,要么不结婚,要么就寻一生只讨她一个媳妇儿的有情人。
同人在后宅院裏拈酸吃醋,可不是她风格。
为了钱财傍上金主, 玩玩还好。真要她去当人姨太太,她打死也不愿的。
尹颜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道:“绿意, 沈绿意。”
“是个好听的名字。”
“谢谢。”
尹颜嘆了一口气, 问:“那你怎么成了丫鬟?”
沈绿意说:“此前除了我,还有一名女子也被人绑到夫人面前了。我们没你这样好的命, 锦衣玉食作养着。我们是直接被关进柴房, 等人发落。那时,我旁侧的女子不服输,待人送饭来的时候, 拿木柴击晕小厮,逃了出去。还没过一个时辰呢, 她的尸体就被人送回来了……”
沈绿意想起那日的事都毛骨悚然。
那女子的脸用白布盖着,满身都是血,鲜血淋漓。
她咕噜咽下一口唾液,悄声道:“听说,她是被山林裏的‘怪物’杀了的。没人能逃出这片山林,两年来,出逃者无一幸免。”
尹颜好奇地问:“怪物长什么样?”
“我哪裏知道呢?”沈绿意缩了缩颈子,“我压根儿不敢出逃,也不敢迈进那一片山林。那时,我猜到眼前这老虔婆可能是个手裏有权的,我用心伺候讨好她,终是留在这一栋老宅裏。这两年,来了许多姑娘,都被我俩养着,拿话术洗脑她们。听话懂事的,自有人开船来收去,不知是做什么皮肉营生;不听话的,直接任由人跑到山林裏,成了‘怪物’的猎物。”
尹颜伸出手,露出那一串数字,问:“你也有数字,对吗?”
“嗯。”沈绿意拉开衣襟,给尹颜看她的脖颈。白皙的肌肤上,刻着陈年纹身:141。
尹颜猜到,或许这是人的序号。
她是第203个落入鬼镇子的人质。
尹颜觉得棘手极了,愁眉苦脸构思下一步路数。
她忽然想去山林裏看看,顶着假母亲这张脸。
若是怪物认她,保不准不会来伤她。
尹颜问:“还有其他古怪的地方吗?我们既然想逃出这裏,肯定要经过远处那片山林的。我想去瞧瞧虚实,看看那裏究竟有什么东西……你没去过不打紧,那床上那位去过吗?”
沈绿意一下子想起来什么,如梦初醒:“她也没有。她在咱们面前吆五喝六,实则也没人把她当人。哦,对了,一个月前,这老婆娘总日日提着食盒,往前面那栋屋子去。不知裏面是关着什么人,神秘兮兮的!本来送饭这样的小事,让我出马就好,偏生她要独自前去,好似是上头吩咐的。说起来,就连善待你也是上头的命令,他们让我们不要伤你性命,留你有用。”
尹颜忽然好奇起“上头”究竟是一批什么人。
她想去这个掩人耳目的屋子裏瞧瞧,打探一下裏面究竟关着什么人。
尹颜道:“你留下看着这位夫人,我去一趟你说的那一栋屋子。”
沈绿意提心吊胆地问:“你真要去吗?”
尹颜颔首:“嗯,我要去看看。”
“行吧。”沈绿意阻拦不了t她,目前两人知晓的信息太有限了,只能任由尹颜四下裏查探一番。
她们齐心协力将易容成“尹颜”样貌的夫人抬到隔壁房间。绑好人手脚、胶带封口,一切安排妥善以后,尹颜出发了。
她挑了一件防风的羊皮大衣,立领挡住口鼻。
尹颜只懂易容,不擅拟声,一开腔就要被人认出来了,因此她不敢耽搁。
还没走两步,她跟前就出现了拦路人。
对方一见她,便要上来套近乎:“夫人,这么晚还出门兜风啊?不怕被林子那些东西盯上?”
这是哪来的喽啰?
尹颜没见过这号人,不过听到人声,便做贼心虚地倒退半步。
明明天冷,她的手脚却发热,渗出湿濡的汗。
她弱,旁人就强。
为了不输阵脚,尹颜瞪了男人一眼。
对方被她凛冽的眼神吓到,忙胁肩谄笑:“不敢叨扰您办差事,您继续。”
那人说完这句话,立时夹着尾巴逃窜了。
虚惊一场,尹颜松下一口气。
她提着灯,剥开重重黑雾,走向那密林前的小屋。
尹颜的足尖一顿,望着树木茂盛的山林,忽然涌起逃跑的念头。
穿过这片荒郊野岭,她是不是就能逃出这鬼地方了?
尹颜刚抬脚想擅闯禁地,就听得一阵怪异的叫声。
她想起怪物一事,顿时毛骨悚然。
还是从长计议吧。
尹颜绕回来,走向眼前的屋子。
她摸了母亲身上的钥匙,一把把试着门锁。
“咔哒”一声,锁打开了。
尹颜抬灯去照屋裏事物,发现草席上躺着一名断了左手的男人。
她险些要叫喊出声,又怕自个儿暴露,硬生生压制住嗓音,用微弱的黄光打量眼前的人。
这一看,惊得她倒噎气儿。
眼前的人……竟然是郑先生!
尹颜记得郑先生的样貌,看过他照片这么多次,这个男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太好了,这就说明,她之前的事都是真的。
郑先生就是幻想与现实的参照物,见了他就知道往日种种都是真切存在过的。
欢喜之余,尹颜又有一肚子问题想问。
她纳罕不已:“郑先生,你怎么在这裏?”
郑先生气若游丝地抬眼,一见是那个老女人,又把眼睛闭上了。
转念一想,不大对劲。
这人声音怎么同此前不一样?好似被人夺舍穿魂了一般,保不准身子裏长着的就是旁的游魂。
他心裏头发笑,讥讽地道:“你装神弄鬼个什么劲?”
尹颜想起自己的脸,猜到是郑先生误会了。
她进屋,把灯放到桌上。豆大的光,把整个屋子都装满了。
尹颜覆而坐到黑腻的板凳上,对郑先生道:“郑先生,我不是镇子上的夫人,我是特地易容成她的模样来寻你的。既然你在这裏,难道此处是凤绘堂的领地?”
“知道的还挺多。”郑先生笑了一声,他身体一动,牵连到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伤怎么回事?”
郑先生目光锐利地瞥向她:“你怎会知道我的姓氏?”
尹颜这才反应过来,她还什么都没和他说呢。
于是,她开口:“哦,我是奉郑太太的命令,特地来查探你去向的。你且等等,待我想到法子,咱们一块儿逃出这鬼地方”
郑先生没想到是他夫人大费周章要来找她,顿时眉心一紧。
他当机立断拒绝:“我不离开。”
“为什么呀?”尹颜惊奇地问。
“没为什么。”
尹颜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她抿了抿唇,说:“郑太太怀孕了。”
“……”郑先生的呼吸一窒,如鲠在喉,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那女人……有孩子了?竟怀上他的骨肉了。
尹颜温吞地劝:“这一回,你总该答应同我回去了吧?”
郑先生皱眉,深思良久:“逃不掉的。”
他同意离开了,只是这个鬼岛,即便有心,也难逃出生天。
尹颜问:“为什么呀?”
“这裏……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尹颜的心凉了半截,她知道郑先生这样能耐的人都劝她放弃,那恐怕今后真是凶多吉少。
她丧气地想,若是她一早就没招惹杜夜宸,那眼前的事是否都不会发生?
尹颜端详着不人不鬼的郑先生,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郑先生,你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郑先生看着眼前古怪的女人,想到心爱的太太,眸光涣散。
这些日子,他总日日捱着一口气,不肯赴死。
明明死了清凈,真到那日,又不舍起来。
不是怕死,只是还有舍不下的思念。
他想着太太,一天天茍延残喘度过。
要是死了,连想都不能想爱人。
郑先生,头一回有害怕的事情。
若是他死在这裏,离南城那么远,隔山隔水。
孤魂野鬼难过山海关,即便成了鬼,他或许也回不到太太身边。
还是活着比较好。
就算不能回去给她引来祸端,至少还能想她。
郑先生微微垂着头,呢喃自语:“她怎么这般不好骗呢?我原以为,那封私奔信尽够让她死心了的。岂料,她还是这样执拗,倔得跟牛似的。”
郑先生自己都记不得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了,想起来只觉得一阵兵荒马乱。
他熟悉所有利刃与兵器,手上也沾满鲜血。
为了谋生活命,他做一条乖犬,任凤绘堂的人差遣。
谁都知他手法高超,只要给够银钱,他便能劫走任何他们想要的人。
紧接着,那些人就会被送到这裏。
金主吩咐要消失的男女老少,都会被带到这座鬼岛上筛选。
听话的女人养一养,卖到不见天日的山沟沟裏给人当媳妇;男人则被卖到小地方,给人做苦力。
不懂事的人,命就会葬送在此地。
有钱的人,好生照料一下,拿他去勒索更多银钱。
总之,各自都有各自的去处,这个鬼岛屿就是个中转站。
这裏一应事物应有尽有,生死都在凤绘堂首领的一念之间。
吃金主一回钱,让人从世上消失再倒手卖了,又能再吃臟生意一笔钱。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某一天,郑先生任务侥幸完成,身上却受了很重的伤。
他勉力行走,倒在暗巷之中。
是郑太太瞧见了他,觉得他可怜,往他手裏塞了钱财。
郑先生握住那几块银元,冷飕飕扯起唇角,讥讽此女不自量力,竟敢轻视他。
他强行睁开一线眼缝,看着女人越走越远,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郑先生在江湖上可是鼎鼎大名,竟被一个弱女子当成乞丐,真是奇耻大辱。
他寻上此女,本是想报仇的。
奈何,郑先生一直没寻到时机。
他同她亲近,约她看电影,喊她出门吃羊杂碎。
本来想趁黑挟持她,或是在她汤碗裏下毒。
最后不知为何,他都没这样做。
饶她一天,再一天,最后变成饶她一命。
郑先生想着往后余生再伺机报覆她,故而要将她圈在身旁。
最好的法子,就是同她结婚。
怕女人不信,郑先生询问了好多人求婚的仪式。
他也往乌黑的发上抹发蜡,梳好看俊朗的大背头,还穿上西装革履,扮作洋气的公子哥儿。
郑先生头一次惶恐,怕她拒绝结婚。
好在,女人好骗,她同意了,冠上他的姓氏,成了他的郑太太。
他千方百计要她成为他的妻,如今得偿所愿,他好生得意。
到底是要作践这个女人,给她点颜色瞧瞧,还是对她起了一点真心实意,郑先生已然分不清楚了。
他只知晓,他头一次起了要和一个女人天荒地老都在一块儿的心思。
所以,他失踪好久,又回了一趟凤绘堂。
他见了首领,告诉对方:“我要退出这裏,归隐深山。”
“为什么?”上司问他。
郑先生冷声道:“没为什么。”
“不后悔吗?”
“不后悔。”
对方沈吟一声:“既如此,给你最后一桩任务。办妥当了,我就放行。”
郑先生原本想为自己积阴德的,他怕自个儿罪孽深重,往后不能陪着太太长命百岁。
也怕之后下地狱,会堕入畜生道,下辈子无法再做人,和太太长相厮守。
可他没有退路了,他深知这些人的德行。
最后一次杀生,办完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
郑先生说“好”,随后他接到了任务。
他要去杀玫瑰舞厅的一名歌女柳如眉。
郑先生真去找了柳如眉,他暗中跟踪此女,同她邂逅,同她约会。
他此前也是这样兜搭郑太太的,一切驾轻就熟,很快上手。
只是怕郑太太误会,每每回家,他总把身上的脂粉味清除殆尽。
好在,他不t必献身。
他不愿意和其他女人上.床。
某一次,郑先生察觉出端倪来。
这位柳如眉小姐,怎会这样凑巧就落得他的圈套?
好似,她就在这裏等着他。
她有所图。
郑先生为了确认这一事实,故意在柳如眉的房中举起凛冽刀刃,准备下手。
透过玻璃杯的杯壁,他很确信柳如眉已然发现他的可怕行径了。
可她没有叫喊,反倒是镇定自若地继续泡茶。
怎会呢?
怎么可能有女人会忍耐着惶恐不报案?
就好似,她也被迫要同他虚与委蛇相处。
郑先生如梦初醒,似乎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凤绘堂的安排。
他们不打算放过他,还想利用柳如眉这个猎物对付他。
不知这些人究竟要做到多绝,不过他已经逃不掉了。
好在他们还不知道他的事,也应当找不到他的家。
那一晚,柳如眉同他约在东苑的荒楼裏见面,郑先生决定将计就计落网。
那些人既然不肯放过他,势必也不会放过他的太太。
若是负隅顽抗,可能会让他的爱人身陷险境,倒不如由他来牺牲。
他们要的人,一直是他。
得到他,凤绘堂的人就会偃旗息鼓。
况且,被最爱的人抛弃,应该也算是“报覆”郑太太了吧。郑先生嗤笑一声,冷冷地想。
他把这些年得来的酬金尽数留给那个女人,随后又写了一封私奔信,交给酱铺小伙计。
郑先生再三斟酌,还是说,如果两天后,他没能回来,再拿给他家太太。
万一是他多心,柳如眉并不是凤绘堂派来的人呢?
郑先生抱着侥幸心理,赴约了。
可惜,一切都没能如他所愿。
郑先生故意中了柳如眉的计策,即使有气力,也没有杀害柳如眉。
他已经不会杀人了,再也不想伤人了。
郑先生昏迷前想,他之后再怎样都无所谓了。他没有暴露自个儿的栖身之地,他把郑太太保护得很好。
郑太太看到他留下的信,一定会很生气,骂他渣男。
他想到郑太太叉腰骂人的架势,她自以为很凶,其实哪哪儿都透露可亲可爱的一面。
郑先生笑着想,他本来就是靠太太生活的倒插门,如今长了胆子,还敢偷情。
他好想看太太怒发冲冠的模样呀!
他情愿她火冒三丈,也不要她为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