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尹颜想知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父母亲一心送死,掩盖尹家在江湖上的痕迹。
她和杜夜宸的目标一致了,都是要寻找当年的真相。
她再不想活得不明不白, 反倒赠仇家一世安稳。
尹颜把这些东西再次藏于箱笼内, 踅身下了楼。
杜夜宸体谅尹颜今日受了委屈,正在厨房裏颠勺做饭,他在南城待了好些年,学了一手滋味上乘的菜肴。
见了尹颜, 杜夜宸问:“你爱吃南城菜, 还是北城菜?”
他记得尹颜逃到北城以后, 就是在那儿长大的,口味应当靠近北城。那他就得改一改食谱做法,确保尹颜吃得顺心。
尹颜不懂这些门道,茫然地问:“有什么区别吗?”
原来这女人是个门外汉啊。
杜夜宸喟嘆一声,给她解释:“北城是累世皇都,饮馔重形色, 吃喝用度重规矩,风味次之;而南城不同, 自古以来便是商贸重城, 商贩们走南闯北,各个都是老饕客, 筷子在舌尖上一点便知口轻口重, 想糊弄这帮人,没点厨艺上的真才实学,那饭堂是要关张的, 因此南城菜滋味绝佳,不拘于色貌。”
“按照你的意思, 就是说,北城菜中看不中用,南城菜好吃不耐看呗?”
话糙理不糙。
杜夜宸无语凝噎,良久,他艰涩答:“算是吧。”
尹颜眨眨眼:“裏子面子,我还是选裏子吧。毕竟一个是给外人瞧的,另一个是取悦自个儿的。”
尹颜这番话很有哲理,虽说是指菜,可也能对应上为人处世。
显摆给外人看,面子是赚到了,可内裏苦头冷暖自知;要是只顾自个儿舒坦,旁人再怎样冷眼唾弃都满不在乎,至少不自苦。
杜夜宸颔首:“倒有几分道理。”
“是吧?”尹颜抿唇轻笑,“我这人呢,满腹经纶,不对外显露罢了!”
杜夜宸想起另一桩事,质问洋洋得意的尹颜:“既不在意外人眼光,前些日子又怎和琳琅楼裏订了几对白贝珍珠玛瑙串花首饰?打扮招摇,可不就是想招摇过市,对外摆威风的?”
尹颜轻咳一声:“杜先生,你误会我了,我确实不在意旁人喜好……”
“哦?”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歪理来。
“我在意的是你呀!”
“什么意思?”杜夜宸停下手中炒菜动作,疑惑地看了尹颜一眼。
尹颜袅袅婷婷地靠近,双手撑着石竈臺,巧笑嫣然:“不懂了吧?女为悦己者容,我全是为你打扮的。”
此言一出,噎得杜夜宸哑口无言。
他看着跟前这个狐媚魇道的娇□□子,一程子口干舌燥。
她总是撩人心火于无形,妖精似的。
杜夜宸喉头滚动,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算是尹颜主动求欢吗?
杜夜宸刚想说什么,就见女子轻飘飘抬起白皙纤长的五指,递到他胸口……
随之,尹颜说:“既如此,这首饰钱,是不是该你出呢?”
满嘴花言巧语,原是为了讨钱啊!
险些被此女糊弄了。
“你说半天,就是为了这个?”杜夜宸不动声色冷下眉眼。
尹颜一脸无辜:“不然呢?我的美人计无利不往,一旦用了无往不利。我对你卖弄风情,不为你钱财,难不成图你的人吗?”
杜夜宸知她心性.爱戏弄人,两人的暧昧关系心照不宣。
呵,只是过招罢了。
他松开厨具,从善如流扣住尹颜的腕骨,将她揽到怀中:“若是花钱就可亲香美色,那我把家底子全抵押给你,做些更过分的事,你应当也不会介意吧?”
杜夜宸哪裏是任人摆布的良家子,不过被尹颜调戏一回,就懂得借力打力,反击回去。
尹颜被他抱在怀裏,男人炙热的气流一丝丝儿落在她耳畔,酥麻了她的脊骨,迷得她神魂颠倒。
尹颜既羞又燥,她娇嗔着捶了杜夜宸胸口一下:“杜先生这是做什么啦!我可是正经人!不给钱就不给钱嘛,作甚动手动脚的。”
她羞赧地挣脱开,急忙跑出了厨房。
这一回,轮到杜夜宸唇角上扬,暗地裏嘲弄她了。
尹颜退出厨房,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收敛。
她摸上红绒布垫子的长椅,小心翼翼落座,缄默不语。
原来她还能像寻常人一样嬉笑怒骂。
原来她还能在杜夜宸面前放浪不羁。
原来她还能学世间女子那般寻求一个庇护与依靠。
纵是杜夜宸牵扯她入这一潭浑水,那又如何呢?
难道捂住她的嘴、蒙了她的耳、闭上她的眼,过往的新仇旧恨就不覆存在吗?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想谢谢杜夜宸的。
尹颜最脆弱的时刻,他陪在她左右。
她害怕时,能躲入他怀抱;她迷惘时,能牵住他衣袖;她无措时,能听得他款语温言。
尹颜其实……很知足。
她不想他多担忧,故而装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同他挑逗,同他色授魂与、你来我往地过招。
这才像那个神采奕奕的“尹颜”,不是吗?
她一向懂事,不想任何人担心她。
怔忪间,尹颜的发顶忽然被温热之物笼罩。
她微惊,抬头,竟发现来人是杜夜宸。
尹颜眨眨眼:“你不做饭吗?”
杜夜宸递给她一小杯桂花蜜茶:“怕你独自神伤,特地出来看看。”
他还是猜到了她的小心思。
尹颜讪讪一笑:“我没有呀……”
她接过茶,小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暖了她的五臟庙,亦暖了她受惊多时的心。
“不必瞒我。”杜夜宸坐到她旁边,“我既同你有牵扯,那必然是愿意接纳你整个人。你不必强颜欢笑,亦不要骗我。”
无论是什么样的尹颜,都不会讨他的嫌。
狼狈难堪的她也好,狡黠可爱的她也好,在杜夜宸眼裏,尹颜怎样都好,只要她做自己就好。
他胸襟宽广,愿意海涵她所有错事。
杜夜宸知不知道,他这话很能令女郎倾心?
嘴上说不擅情场手段,实则技法高明,无人能招架。
尹颜抬手,用手臂挡住眼睛,娇声道:“你再说几句,我又想哭了。”
杜夜宸难得温蔼一回:“若此,你是要靠在我怀裏哭,还是挨我肩上哭?”
尹颜被他逗笑了,无奈地骂:“怎会有你这样的人!不爱见美人笑,独t爱瞧美人哭的?”
“这种时候都不忘自诩美人,不愧是厚颜的尹小姐。”杜夜宸对此女的自恋程度很是无语。
“总是喊人家‘尹小姐’的,你不嫌生分吗?”
“你姆妈都喊你什么?”
“阿颜,你喊我‘阿颜’吧。”
“好,阿颜。”杜夜宸顿了顿,道,“既如此,你也别喊‘杜先生’了。”
“那喊你什么呀?”
“轻简些,往后喊‘先生’吧。”
“这……”尹颜一楞,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这厮是在占她便宜!
她好心好意想同他温存,他竟想趁虚而入当她丈夫!
尹颜咬牙切齿啐了他一嘴:“啊呸!杜夜宸,你真不要脸!”
“呵。”杜夜宸轻笑出声,他惯爱看她精神头十足的模样。
杜夜宸见她又恢覆往日神采,敢张牙舞爪同他叫嚣了。
杜夜宸起身,朝娇女子伸出手:“走,陪我做饭吧。省得一个人背地裏抹泪,怪丑的。”
“你竟敢嫌我?”尹颜不满地拍去男人的修长的指节,“我自个儿走,不必你牵!”
“随你。”杜夜宸淡淡地答,也不和尹颜争论。
尹颜被人三两句就蛊惑回了厨房。
她既跟来,说明面上和人吵嘴,实则并不往心上去。
她拉了张小木椅落座,看杜夜宸竈膛生火,架铁锅烧菜油。
尹颜问:“怎么用上土竈臺了?煤气竈子不是更省心?”
杜夜宸道:“腌笃鲜就得用柴火烧出来才好吃。”
“总这么多规矩,也不嫌麻烦!”
“给你置办吃食,回回尽心尽力,做到极致,还要讨你埋怨?说这话真不亏心的。”
杜夜宸语气略带幽怨,好似尹颜是何种绝世渣女,全然不知晓他的良苦用心。
尹颜急忙岔开话题,问:“好啦好啦,给我说说,这腌笃鲜是怎么做的?我从来没吃过呢。”
“说来也简单,就是用取冬笋和咸肉煲鲜汤罢了。”
尹颜指着旁侧一碟剔去鱼骨的鱼肉,问:“那这小黄鱼又是怎么一回事?”
杜夜宸轻描淡写地道:“哦,我改良了一回菜方子,打算往裏头加点海鲜提味。”
尹颜爱吃鱼虾山鲜,联想到鱼肉在文火慢煨之下,化成浓稠奶白的汤底,那滋味一定妙不可言。
她真心实意夸讚:“杜先生,你做饭真有一手。这世道,像你这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子不多了。”
“如若知晓我抢手,可得好好笼络我,免得我受其他女郎蛊惑,被人拐走。”他往脸上贴金,说话一套一套的。
“安啦安啦。”尹颜不以为然摆摆手,“世间比我貌美的女郎绝无仅有,你是逃不脱我手掌心的。”
“啧。”
两人这话瞧着“夹枪带棒”,实际上,也只是小恋人明来暗往的情趣罢了。
有过前几日一番动荡人间事的历练,尹颜和杜夜宸的默契增进不少。
他们对视一笑,不再辩驳下去了。
厨房裏,尹颜帮着择菜,杜夜宸忙着掌勺。
如花美娇娘与儒雅贵公子并排而立,琴瑟相调,好不登对!
另一边,某处僻静的宅院裏。
厅堂富丽堂皇,奴仆往来不绝。
尹琪樱坐在天鹅绒沙发上喝花茶,旁侧站着一位心腹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给她餵蜜枣。
丫鬟问:“大小姐,你可找到人了?”
说起这个,尹琪樱微微蹙眉:“找到了。”
“她可认出你了?”
尹琪樱冷笑:“瞧着不像,都快过去二十年了,她怎可能对我有印象。我原想着,那老虔婆要是告知她真相该当如何。可此前我们见的那一面,她愿意好声好气同我讲话……观她神色,应该不知道真相,许是老虔婆死前没来得及说关于我的事。”
心腹丫鬟思索一番:“要是如此,大小姐可不就能同她‘重修姐妹情谊’,骗取她手裏的东西?”
“我也有这个打算,只是这妹妹比我想象中聪明,不大好骗。”尹琪樱揉了揉额头,“容我再想想法子。”
还没等主仆两人商议出个眉目,厅堂来就有婆子通禀,说是尹家远房叔伯尹树来了。
尹琪樱想到这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远亲就头疼欲裂,奈何他手裏捏着她的把柄,怠慢不得。思忖一番,她只得招人进来。
尹树一见尹琪樱就嬉皮笑脸同她打招呼:“哟,阿樱近来可好?气色瞧着有些差呀!”
尹琪樱朝两侧使了个眼色,丫鬟把其他奴仆都喊下去,还悉心为他们关上了房门。
尹琪樱耐着性子:“说吧,您来我这儿,有什么事?总不会是看年关将至,特特来给我拜年吧?”
“还是阿樱懂叔!今儿我来找你,是想同你支点银子开店面的。你知晓的,如今生意不好做,总要银钱周转。”
“又要钱吗?”尹琪樱挑眉,“一个月前才讨去三根大黄鱼,咱们尹家就是金窝银窝,也不兴您这样败呀!”
尹树既然来讨钱,那便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尹琪樱手裏掌控着整个尹家,说没钱,鬼才信!
闻言,他也不恼,只笑道:“阿樱这就心疼钱了?未免太将叔当外人了!要知道,若不是我为你瞒下消息,谎称你爹临终前把秘籍留给了你,这尹家,恐怕你还掌不起来吧?我都帮你这样大的忙了,一丁点封口费你都不给,可是会寒了叔的心呀!”
“你……”又是要挟她,每一回都拿这个说事!
“要是我心冷,这嘴就不严实。一说秃噜嘴,你这尹家家主的地位恐怕不保了吧?”尹树慢条斯理地胁迫她,话裏话外全然不带怕的。
尹琪樱无法,咬牙切齿地问:“你想要多少?”
尹树挑起手指,比了个“五”:“就这个数吧。”
“五根大黄鱼?!你怎么不去抢?!”
“阿樱是不愿给吗?那我可……”
尹琪樱拦住他去路:“行,叔回家裏等着吧,待会儿我就喊小丫鬟给您送礼去。”
“嗳,这就乖了不是?”尹树满意地理了理衣袖,哼着小调儿朝外头走去。
还没等他走多久,某个暗巷内,冲出几名凶神恶煞的劫匪。尹树忽觉眼前发黑,腰上一阵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他的腹腔涌出红豆大的一点血迹,随后那血液蔓延开,好似一朵瑰丽的花,越扩越大,染红了他新制的马褂。
是有人……行刺!
尹树想喊人,可喉咙却被血沫糊住,怎样都叫嚷不出声。
这匕首有毒!这些人……是有备而来。
他们是来劫走他的!幕后主使是谁?尹琪樱吗?
“臭丫头,你竟敢伤我!我……我决计饶不了你!”
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男人的身子骨发软,轰然倒地。
尹琪樱看了一眼座钟,盘算着时间,想来那群人该得手了。
她笑如春山烂漫:“早提醒过你,别来惹我,你偏不听。我感激您早些年为我安定尹家族人,教他们唯我马首是瞻。您这份恩情,阿樱永世不忘。”
她吹了吹指甲,不知对谁说话:“若你接下来懂事,我自留你一命;要是不听话……每年的忌日,我定会念旧情,多为你烧一些纸钱的,且放心去吧。”
尹琪樱办完了事儿,神清气爽。
她收起横陈在沙发上的玉腿玉胳膊,起身喊:“来人。”
“嗳,大小姐有何吩咐?”丫鬟阿琴很快从屋外推门进来,垂眉敛目,在旁侧待命。
尹琪樱道:“我记得咱们在南城也有一处僻静的小别院,让人收拾出来,过几日,我请我妹妹前去小住。”
阿琴一楞,悄声问:“您是要在那儿行事?”
“你倒是聪明,不过……”尹琪樱笑,指尖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我同你说事儿,是你的福气。你就是那听我心事的阿猫阿狗,用着你的时候,你汪汪叫两声,不用你的时候,大可闭嘴。”
尹琪樱是在告诫阿琴不要多嘴多舌。
她一反常态,指甲嵌入阿琴鬓边的肌肤,轻划出一道血痕。
那血珠沁出,随着阿琴的热汗一同滚至下颚。
阿琴吓得两股战战,忙求饶:“是奴婢多嘴,该打该打!”
“呵,你退下,去布置吧!”尹琪樱背对阿琴,不再言语。